陆离陪她安静地待着，静得只剩下风声，叶响声和鸟叫声。

他试探般微微侧头，余光看到符梓乐闭上了眼睛，这才侧过头来，静默地看着她。

由于幻界公司前身是做全息游戏的，幻界仪中的影像也十分真实，能够做到百分百沉浸。

符梓乐全身心感受着自然带给她充沛的能量，而陆离全身心感受着身边人带来的微弱温暖。

就是这一点点温暖，支撑他走到现在。

陆离这样看着，任由思绪飞走。

直到符梓乐忽然皱起眉，转身背对着他，蜷起身子，重重打了一个喷嚏。

这直接把陆离的思绪拽了回来，他赶紧拿起小毛毯盖在她身上，并从背包里拿出几张卫生纸递过去。

“符小姐，地上还是太冷了，这是我的疏忽，您快起来吧，小心着凉感冒。”他坐起身来道。

符梓乐也随即坐起来，似乎是眼睛闭得久了还不适应光线，她眯着眼睛，陆离站起来想要伸手接她，她摆摆手，自己站了起来。

下一秒，她眼前又是一黑，一头栽进陆离怀里。

陆离慌乱中接稳了她，又因为太过直接的触碰，让他大脑瞬间宕机。

几秒过后，符梓乐直起腰站稳了。

“哎，年轻老人来了……”她自嘲般调侃一句，“明明开始健身了怎么还是会这样。”

她叠起身上的毛毯还给陆离，顾自向外走去。

全然不知身后的陆离耳尖已经红得似要滴血，他眼眶湿漉漉的，蓝色的眼瞳眸光躲闪，接过手里的毛毯就一直攥着，也忘了放回背包里。

*

刚过下午四点，回家准备晚饭有些早，再去哪里转转时间又不够。

“我们去趟超市吧，”符梓乐道，“一直以来有你打点冰箱食材，我后来都没自己买过什么，去超市多买点材料，今晚你就辛苦一下，多做点，咱俩一起吃顿饭。”

陆离只有跟她一起去超市。

其实平时用的蔬菜水果肉蛋奶陆离都准备齐全，且早已计划好什么时候吃什么，以至于可以在食材最新鲜的时候消耗完。

所以符梓乐来超市，完全是来买一些三餐吃不到的零食饮料，以及……

“这一瓶怎么样？”

她拿起货架上一个菠萝形状的罐子，转着圈看了看：“十四度，还能接受。昨天在酒吧没喝到，今天一定要喝回来。”

陆离道：“严格来讲，您脚伤期间最好还是不要饮酒，但……”

符梓乐接过他的话头：“但这点度数，您少喝一点也是没关系的。”

她把手里的菠萝酒放进身边的自动跟随购物车，又问陆离想喝什么。

陆离道：“符小姐，您挑选您喜欢的就好。”

符梓乐道：“可我想知道你喜欢什么。”

陆离哑住，他顺着符梓乐的话想了想，才发现到现在，他似乎并没有喜欢过什么东西。

他也只能如实回答：“这个问题对我来说有些困难，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喜欢什么……”

符梓乐笑着又拿下一罐苹果汁：“那你晚上都试试，尝尝看喜不喜欢这两个的味道，多试几次就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了。”

符梓乐又拿了一些有的没的，嘴上说着要陆离试试这个试试那个，其实买的都是自己喜欢吃的。

买好的东西可以选择无人机送到家，打包到一个箱子，货物上路，人也坐进了漂流车中。

到了家，箱子已经等候在门口了。

陆离把货箱抱回家，符梓乐叮嘱他把酒水放进冷藏先冰着，自己就去洗澡了。

陆离将买回来的零食一个一个摆放整齐，又听她的话把饮料全放进冷藏。

冰箱打开，里面的东西被他整理得井井有条，他从里面拿出一颗西兰花和两苗青菜，又从下面的冻肉区取出排骨和虾仁。

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陆离一边处理食材，一边逐渐放空自己。

做饭是最容易进入心流状态的一件事，他的手一直湿湿的没有停下来过，摘菜洗菜，闷饭煎排骨，所有在厨房的事，他都得心应手。

除了偷偷出现在他身后的某个人。

他还没有看到，鼻子就先一步嗅到了苹果味沐浴露的香气，脑海里自然想起了符梓乐。

他进入幻界，为的就是再见她一面，支撑自己在现实世界里能继续活下去，他不能没有符梓乐，可他细细想来，为什么会这么贪恋这段时光？

“我来监督监督你，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做饭？”

“我想给你再做很多很多饭……”

脱口而出的一瞬间，陆离立马闭上了嘴，收回思绪，才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晚饭有几道菜呀，也不用做太多哈……”符梓乐不知何时出现在厨房，她的头发还湿漉漉的，看起来像只被打湿的猫儿。

陆离仓皇解释道：“符小姐，晚饭的话有两道主菜，我的意思是之后，我之后还会做……”

符梓乐倒是没有察觉到不对劲：“你怎么做饭都不穿围裙呀，一会儿油溅到衣服上了。”

她转身拿起一旁挂着的围裙向陆离走来。

“符小姐，我来就好……”陆离嘴上说着，其实两只手为了切腌肉都沾了油，根本腾不出手来穿围裙。

他这也才想起，备菜前脑子一直在想别的事，连围裙都忘了。

“你来什么来，”符梓乐打断他，“你这手碰了哪里都得洗，麻烦不麻烦？”

她说着，就要抬手把围裙从他头上套进去：“你低头啊。”

陆离赶忙顺从地弯腰低头，像领奖牌一样把围裙挂在脖子上。

鼻尖传来的苹果香更浓了。

陆离的脸不由自主地烧了起来。

恰巧符梓乐绕到他身后，为他系带子，没有看到脸红的管家。

感受到她就在身后，陆离下菜刀的手紧张得微微抖动，这样亲昵的动作，是她第一次对他做。

“好了好了，”符梓乐道，“那你先忙，这次我自己来吹头发吧。”

“好的，符小姐……”他的声音逐渐细不可闻。

香味随着声音离开了。

*

饭菜陆续端上桌，今晚的菜谱是山楂排骨，虾仁西蓝花，以及腌肉菜饭。

陆离刚取出冰箱里的菠萝酒，符梓乐道：“今天别回管家房吃了，你也一起来吃吧，我们去客厅，那边更宽敞些。”

出于职业习惯，陆离下意识想要回绝，他拿着冷藏的菠萝酒，手心的冰冷让他更加冷静，停顿了几秒，回道：“好的，谢谢符小姐。”

“那我把饭菜布置到客厅，”他把菠萝酒和橱柜里取出的两个杯子放到茶几上，“您稍等一下。”

符梓乐：“别忘了苹果汁，我想让你尝尝。”

陆离一一应下：“好。”

茶几有些矮，二人便直接将坐垫放在地上，人坐在坐垫上就够了。

他给符梓乐倒上酒，给自己倒了一杯苹果汁。

“晚餐结束后我还有事需要处理，不好喝酒。”他解释道。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符梓乐也没有继续强迫他喝酒。

饭菜都十分家常，美味的同时营养也足够，二人一时间都在品尝饭菜，无声的晚餐并不尴尬，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日常而又温馨。

咽下一口山楂排骨，符梓乐满足道：“有人一起吃饭，就像有了家人一样，食欲都变好了。”

她又夹了一颗虾仁：“听老一辈的都说，饭抢着吃就香了，不知道是不是跟这个也有关系。”

由于食物堵着，她话音有些含糊，但都能分辨：“以后，咱俩就一起吃吧，你也不用急着为我做饭而提前吃了，这样更节约时间嘛。”

听到“家人”二字，陆离手一僵，筷子上的西兰花掉进碗里，他抬头看了一眼符梓乐，她依旧鼓囊囊的两腮塞满了食物。

他心头震动，一阵暖流遍布全身，湛蓝的眼睛微微睁大，脸上的表情即是喜悦，却又有些无措。

他本想回答“好的”，嘴唇微张，喉结上下滚动，才发现自己失声了。

家人，不知为何，这个称呼对于他来说，有些沉重。

他赶紧转过头，喝了一口苹果汁，凉凉的液体顺着喉管往下，缓解了些许紧绷感。

“怎么样？”符梓乐道，“这个味道你喜欢吗？”

陆离回味了一下：“喜欢……”

苹果汁闻起来味道不大，喝起来却完全不一样，清甜的口感十分解腻。

符梓乐每道菜吃了一半便饱了，陆离注意着她的杯子，她喝完一杯就为她及时续上。

两三杯下肚，符梓乐脸上泛起薄薄红晕，话也变得密起来。

“说到家人，陆离，你被教得这么好，你家里是什么情况？也没听你说过。”符梓乐道，“当然，你想说就说。”

陆离也放下了筷子，心里似乎斟酌了许久，才开口道：“我家里……只是母父和我，没有姐妹兄弟，她们是卡兰的穹顶工程师，平时工作也比较忙，对我从小的培养，也是基于秩序，效率和责任。”

卡兰城是极热半球的一座城市，此时那里的穹顶之下应该是冬天。

符梓乐道：“那你岂不是很难见到她们。”

陆离微笑道：“符小姐请放心，我和她们保持着定期的联系，工作方面不会出现问题的。”

符梓乐道：“我倒不是担心你在我这儿的工作出问题……这样吧，陆离，明天我和你出去买些特产，给阿姨叔叔寄过去，我要再写一封信……”

她忽然顿住，打了个酒嗝：“信上就写，陆离在我这儿工作非常认真负责，他是个好孩子，请二位放心……”

陆离的表情逐渐由诚恳变得惶恐起来，连忙制止道：“不行，符小姐，感谢你的好意，别的事都可以做，独独这个不行……”

符梓乐疑惑道：“为什么？”

陆离道：“我的家人，已经习惯了简洁高效的沟通方式，并且她们有自己的一套……呃，规则，如果在这个时候收到来自我雇主的私人快递，非但不会安心，反而更会怀疑我是否做好了工作……”

符梓乐皱了皱眉，她根本无法理解：“在我小的时候，我看我家里亲戚都是这样增进感情的……”

陆离眼底的惶恐又换成了恳求，不知为何，符梓乐觉得他似乎并不想让自己接触他的家人。

好像她一旦联系到她们，她们就会来兴师问罪一样。

符梓乐只好暂时抛开不谈，话题随之转到自己身上。

“我小的时候，过年大家都会提好多东西，跟我妈串亲戚，我就大口地蹭吃蹭喝，我妈就回家打我，说我怎么饿死鬼投胎来的。

……

“后来上学了，我第一次上学，不懂什么叫上课铃，铃响了我一抬头，操场上怎么就剩我一个人，又被我妈打了一顿，说我怎么笨得跟个猪脑子似的。

……

“再后来上高中，冬天的时候，起得很早，闭着眼睛走在上学的路上，边吃早饭边背课文，最后早饭撒了一地，课文也没背进脑子里，补觉也没补好，天寒地冻的还把自己摔倒了……”

符梓乐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从小到大的各种糗事，一边回忆着一边笑起来，那些略有苦涩的过往，现在也能笑着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