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羊礼赞》
陈向维一行人离开后,小楼登时空旷许多,淙夏把赵青提哄好又送回家,再回来时路昱航也走了。
方才耿靳思八爪鱼似的一直缠在路昱航身上哀嚎,让淙夏找不着合适的机会跟路昱航搭话。
想和好怎么这么难啊。
淙夏没精打采地飘去后院,陪骑士玩儿巡回游戏,飞盘不小心扔上葡萄架,她搬了椅子去拿,听见前厅厨房门被推开的动静。
估计是翁秀华回来了。
她把飞盘扔给眼巴巴蹲守着的卷毛大狗,探头瞄一眼,愣住。
“路昱航?”
淙夏蔫巴巴耷拉着的耳朵哗啦竖起来,她惊喜地跳下椅子,跑向厨房,“你没走呀?”
厨房流理台上放着很大的一只白色购物袋,里头装着洋葱,柠檬,几个西红柿,还有两袋真空包装的细丝冷面。
淙夏扫一眼这架势,奇怪:“今天晚上是你做饭嘛?”
路昱航用电茶壶接水烧热,正从袋子里拆冷面的包装,淅淅沥沥的塑料声响里,他没回头地道:“奶奶不是想吃这个又不会做?让我先试试水。”
语气挺冷淡。
听得出来不是很想搭理她。
“啊,”淙夏扶着推拉门的门框瞧他背影,懵逼地眨了眨眼,“但老太太今晚不回来呀,她去找褚卓奶奶打麻将……”
最后俩字消音。
因为路昱航转头看向她,蹙眉问:“奶奶说的?”
“对啊,她给我发消息了,让我们晚饭自己解决。”淙夏朝他晃晃手机,反问,“你是听谁说的?”
路昱航:“……”
“陈向维。”
这名字一出来,两人其实都懂了,不仅懂陈向维在设套儿,还懂了陈向维设这个套是为了什么。
淙夏迅速反应过来,抢在路昱航扔食材走人之前闪进厨房,把门砰地一关,笑眯眯道:“你要做冷面嘛?太好啦,刚好我晚上不知道吃什么,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
路昱航在心里骂了陈向维一本新华字典,垂下眼皮不凉不热地睨她一眼,回身继续拆包装袋:“有,需要你从厨房出去。”
淙夏歪着脑袋装聋:“嗯?你刚才说什么?”
“中文也听不懂?”
“窝系歪果仁。”
路昱航把拆出来的冷面装进大碗备用,凉凉地嗤笑一声:“哦,合着我前天接的还是个洋吻。”
淙夏:“……”
没想到这种烂梗也能被他接回来,歪果丛装不下去了,脑袋顿时被不愉快的初吻经验占满,嘴巴麻麻的,好像还能清晰感知到路昱航的齿尖咬在她唇内的痛感。
她眼神闪了闪,红着耳朵凑过去小小声:“要帮你切洋葱么?”
路昱航没说话,低头开了水龙头清洗洋葱皮,右手从购物袋里摸出俩柠檬丢给她:“切这个。”
“怎么切?”
“带皮切片,去籽。”
淙夏“噢”一声,不想耽误路昱航的进度,从橱柜里抽出一张备用的小菜板,挪到流理台角落,又从刀架上挑了把长柄的水果刀。
上次望蜊山烧烤,两人不是一组,淙夏对路昱航的厨艺没有具体的感知,只觉得他烤出来的食物不论荤素都特别好吃。
现在厨房里只有他们两个,淙夏的注意力有意无意地全放在路昱航身上,这才发现他备菜的动作真的很利落,煮面和调蘸料同时进行,娴熟得井井有条,不会让人觉得慌乱,而且因为他的手很好看,摁住西红柿切十字花刀时,指节修长分明,手背受力,青筋突显,画面看上去还挺养眼的。
淙夏就这么有一下没一下地瞄他,自己的进程慢吞吞。
路昱航那边把虾仁都烫熟捞出来了,她这边两个柠檬还没切完。
路昱航也不催她,慢条斯理地将蒜末淋上热油,香气瞬间滋滋冒出,他往大碗里接着倒番茄块,小米辣,花生碎和洋葱丝,转过脸问淙夏:“吃不吃香菜?”
淙夏正对着他的侧脸走神,被他冷不丁一句话打个措手不及,刀刃在柠檬皮上一滑,斜斜切上指腹。
“哎呀!”
她丢刀丢得及时,这把刀也不算锋利,只略微割破一点点皮,指纹解锁都不影响的那种。
余光里路昱航愣了下,把碗放在案板,有个要过来的动作趋势,淙夏立刻用右手握住左手拇指装可怜,圆圆的杏眼望向他:“没事,我就是流了一手指的血而已,没事,我等会儿就晕倒了,你别担心。”
路昱航一眼识破她拙劣的演技,两手撑上案板,冲她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唇角:“我不担心。”
“这点儿小破伤,不等两分钟就自己痊愈了,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好无情。
淙夏撇嘴,甩了甩手指,继续切柠檬。
后半程的进度加快很多,路昱航把切好的柠檬片放一半到大碗里,剩下一半对折挤出柠檬汁,倒入煮好晾凉的冷面和虾仁,浇上蘸料搅拌均匀,最后撒了小把白芝麻。
淙夏坐上饭桌前还在思考等会儿怎么跟路昱航澄清误会,碗一端到手里,只顾得上埋头嗨吃,完全没工夫搭理路昱航。
冷面居然可以做得这么美味,她这十八年仿佛白活了。
淙夏平时胃口一般,再加上翁秀华做饭一言难尽,导致她时至今日才发现自己是个隐藏吃货。
嘴上说再吃一点不吃了,筷子一直在动,碗底捞得干干净净。
中途路昱航抽开椅子,去厨房倒了杯水,再回来时,看见淙夏脑袋埋在胳膊上,另一只手捂住腹部,一动不动,他没懂她这什么姿势,漫不经心地问了句:
“怎么,给你好吃哭了?”
淙夏确实哭了。
“唔……”她艰难地抬起头,眼里蒙着生理泪,脸色和唇色都有些发白,气弱地挤出几个字,“我……我肚子疼……”
这明显不是装的。
路昱航一愣,立刻把水杯放上桌面朝她走过去:“具体哪里?”
他一手按住她肩膀,给她身体借力靠向椅子坐好,另一只手的手掌隔着衣服稳稳贴在她小腹,冷静地询问:“这儿么?”
淙夏疼得身子都软了,整个腹部火辣辣的难受,她额头布着冷汗,完全靠倒在路昱航支撑着她的手臂上,感受到他此刻肌肉很紧绷:“好像……好像不是……”
路昱航的手掌往上移,还没按住,听她从鼻子里痛哼了声,明白她现在是胃不舒服。
“你坚持下,我叫救护车。”路昱航从兜里拿出手机,拇指飞快地上滑解锁,“你们镇卫生所的120赶到需要多久?或者附近有没有你熟悉的诊所医生?”
胃里抽筋似的一阵一阵痉挛,淙夏睫毛被汗珠打湿,看不清路昱航的脸,只能听到他声音,细致沉稳,给人一种可靠的安心感。
淙夏勉强定了定神,对他念出一串电话号码。
她不想大张旗鼓地坐救护车,笛声一鸣街坊邻居全知道了,翁秀华免不了又是一通担心。
号码是雷叔的,镇卫生所的消化内科主任,就住姜家附近。
电话打通后路昱航用最简短清晰的话把淙夏的情况概括一遍,对面说三分钟之内到,路昱航挂断,俯身一手抄住淙夏的膝窝,一手揽住她的腰,将人打横抱起,大步不停地穿过前院,等在栅栏门前。
淙夏头一回被同龄男生这么抱,腾空的一瞬间下意识攥紧路昱航胸前的T恤布料,距离太近,耳朵里全是路昱航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跳得特别快。
能感觉到他其实也很慌张。
八九点钟的光景,天色彻底暗下去,一辆灰色大众打着灯从林荫道上驶来,停在栅栏门前,主驾的雷叔把手伸到后面打开车门:
“来,赶紧给她弄上来,可以把椅子躺倒了放。”
趁路昱航调椅子的功夫,雷叔问了淙夏几个问题,帮她排除掉胃溃疡和胃穿孔。
“可能是急性肠胃炎,先去卫生所做个检查再看。”等淙夏安置好,雷叔一脚油门轰上路,聊天分散她注意力,“晚上吃啥了啊丛丛,怎么突然胃疼?”
淙夏不想躺倒,座椅倾斜成四十五度角,她有气无力地歪在上面,齐齐的刘海全汗湿了,一手搭在腹部,右手拽着路昱航的衣角不放,先回答了雷叔的问题。
“冷面。”
又虚弱地望向路昱航,“不会是你在饭里下毒了吧?”
路昱航单手握着前排椅背,侧坐着半朝向她,眼睛盯在她脸上,关注着她的状态,闻言顿了顿,无语地道:“然后继承你五位数余额的银行卡顺便再踩一辈子缝纫机?”
淙夏发着冷汗,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摇了摇:“把我毒死了房子就是你一个人的。”
“你有没有点法律常识啊姐姐,”路昱航抬手给她指头折下去,“房产证不在咱俩手里,毒死你顶多变成凶宅。”
淙夏继续猜测:“要不就是我亲了你又没有负责,你怀恨在心。”
哦豁。雷叔八卦的眼神透过后视镜飘过来。
路昱航冷冰冰:“不是!”
淙夏:“不是就不是,你凶什么。”
雷叔在心里附和:不是就不是,你脸红什么。
-
到卫生所又是忙前忙后兵荒马乱的一堆检查,查血常规,CPR,腹部彩超……淙夏胃痛的症状反倒随着不停地走动而有所缓解。
雷叔坐在科室办公椅上,对着路昱航拿来的几份检查单看了看,摸着下巴说:“没什么问题啊。”
他仔细询问当时的病发经过,思索一会儿,转头问旁边椅子上的淙夏,“现在怎么样?”
淙夏感受片刻,诚实地道:“不疼了,胀胀的。”
雷叔问诊经验丰富地一锤定音:“那就是吃太多,胃里没倒腾开。”
淙夏:“……”
路昱航:“……”
跑了一晚上又办卡又挂号又缴费的路昱航,对着这句朴实至极的结论安静几秒,没表情地看向淙夏。
淙夏完全不敢跟他对视,脑袋埋进膝盖里,短发下耳朵红透了。
好丢人。
好!丢!人!
雷叔瞧出她的窘迫,好心补充一句:“百分之八十五的可能性是这样的,还有百分之十五需要等到血常规结果出来再确认。”
“反正时间也挺晚了,如果不放心可以留院观察一下。”
淙夏觉得不用观察,她现在完全不痛了,还没抬起头,就听路昱航礼貌地道:“好,麻烦您了。”
镇卫生所的床位常年闲置,因为大病治不了,小病不用住院,床位费同样便宜,十几块钱一晚。
值班护士铺好床铺,又温声细语地问淙夏几个问题,填完信息表交代她早点休息,带上门离开。
病房里没有空调,窗户敞着,清凉的夜风吹进来,不算太热。
淙夏坐在床上,拎起被角谨慎地凑近鼻子,闻了闻,没有怪味道,只有一点淡淡的,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的气味。她放心地躺下,把被角盖上国人睡觉必遮的肚脐。
门外走廊有脚步和交谈声,低低的,听不清在聊什么。
而后病房门被打开,淙夏闭着眼,晃在她眼皮上的明亮光线,随着墙壁开关的“嗒”一声轻响,按下,熄灭,变成昏沉沉的暗。
有人把椅子轻轻放在床边,她脸朝着的方向,安安静静地坐下。
淙夏感觉得到路昱航在看她,睫毛动了动,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睁眼。
大概半分钟后,她听见衣料和椅子摩挲的窸窣声响,路昱航倏然倾身向她凑近,温热的气息不近不远地扑在她发丝间的耳尖上。
她心弦在这一瞬间绷紧,在他抬起手即将碰上她脸颊的前一秒,她没忍住,猛地睁开了眼睛。
路昱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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