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待诏》
颜淞的安神方有些用。
陆云逸夜里醒得少了些,白日里也能坐在窗下看一会儿书。只是书页常常半日也不翻一张。他不像从前那样时刻绷着,也不像刚回来那几日那样空落落的。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安静得像一潭被冰压住的水,表面看着稳,底下却不知还流着什么。
萍儿知道他没有全好。
可一个人若肯吃饭,肯喝药,肯同人说话,在旁人眼里,便已经是好转了。
这日午后,天气阴沉。
顺天城的冬天总是这样。雪不一定落下来,天却先低下去,压得人心里发闷。听雪斋里烧着炭,窗开了一道细缝。风从外头进来,吹得人的发丝轻动。
陆云逸坐在窗下,手边放着一本书,书却没有翻开。
萍儿正在替他整理颜淞留下的药包。太医院送来的药材都分得细,哪一包晚间煎,哪一包睡前用,哪一包若心悸便停,都写得清楚。萍儿看了一遍又一遍,仍不放心,拿小纸条重新记了。
陆云逸看了她许久,忽然问:“干妈,我回来那天带着的那块玉佩,还在吗?”
萍儿的手顿住。
药包上的细绳还缠在她指间,她却像一时忘了松开。
过了片刻,她才抬头看他。
“怎么想起问这个?”
陆云逸没有立刻答。
他看向窗外。院中的梅枝还没开花,枝条细瘦,落在灰白天光下,像一笔一笔冷墨。
“只是想起来了。”他说。
萍儿望着他。
这几日,她已经很怕听见他说“想起来”三个字。因为他每说一次,后头便常有她不愿听、却又不能不听的事。
她把药包放好,起身走到里间。
玉佩没有放在外头。
那夜陆云逸雨中归来,手里死死握着它。后来他病势起伏,萍儿不敢让这东西再落在他手边,便亲自收了起来。她没有交给陆棣铭,也没有让任何下人经手,只拿一方素帕包了,放在自己箱底最里面。
她开箱时,手指比平日慢些。
那方素帕还在那里。
萍儿把帕子取出来,回到外间,在陆云逸面前慢慢展开。
半块玉佩躺在帕子里。
玉色温润,边缘却参差不齐。那断处不像摔碎的,倒像很多年前被人刻意分成两半。岁月久了,断口不再锋利,却仍看得出原本是一整块。
陆云逸伸手去拿。
萍儿没有拦。
他把玉佩托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
“我出发前问过干妈。”他说,“这是什么。”
萍儿垂着眼。
“我说过,是个旧物。”
“你还说,给我留个念想。”
“嗯。”
“那时我问,是谁的旧物。”
萍儿没有接话。
陆云逸抬头看她:“干妈没有答。”
萍儿把帕子收拢在手里,像没处安放,只能攥着那一点软布。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说。
“多久以前?”
“久到不必再提。”
陆云逸轻轻笑了一下。
“可它跟着我走了这么多地方。若真是不必再提,干妈当初为何要给我?”
萍儿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那时只是怕你离京太远,身边没有一件我给的东西。也想说,旧物留在自己身边太久,会让人总记着不该记的事。更想说,或许我那时也有私心,盼着这块玉佩若真有一日能遇见什么。
可这些话,她一句也说不出口。
最后她只说:“我没想到你会问。”
陆云逸看着她。
“那现在呢?”
萍儿摇头。
“云逸,这东西的来历,我现在还不能说。”
“不能,还是不愿?”
萍儿抬眼。
这话问得很轻,却像一把小刀,正正落在她藏了许多年的地方。
她看着陆云逸。
这个孩子早已经不是当年坐在门槛边问她外头是什么的小女孩了。
萍儿知道,她迟早会问到自己身上。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等她问来,又是另一回事。
“都有。”萍儿低声说。
陆云逸没有再逼她。
他低头,把那半块玉佩放回帕子里。
“我本来也想等干妈自己说。”
萍儿听见这句,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陆云逸抬手,从身边旧包袱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包袱是他雨夜回府时带回来的。前些日子他病中翻过,拿出那张写满批注的路线纸。后来萍儿让人收拾屋子,却唯独没有动这个包袱。她知道,这里面装着他这几年走过的路,也装着许多她还没有资格替他整理的东西。
陆云逸把包袱解开。
里面有几件洗旧的衣裳,几张折得很细的纸,还有一本薄册子。最里层缝了一个夹袋,针脚粗糙,像是后来临时缝上去的。
他从夹袋里取出一块玉。
萍儿的脸色霎时变了。
那也是半块玉佩。
玉色、纹路、厚薄,都同帕子里的那半块极像。只是这一块边缘也有断口,缺处正与萍儿手里那半块相合。
陆云逸把两块玉慢慢放到一处。
断口贴合。
严丝合缝。
一整块玉佩,终于在桌上重新成形。
萍儿看着那块玉,连呼吸都忘了。
许多年过去,她几乎已经忘记这玉佩完整时的模样。可当两半合在一起,她才发现自己从未真正忘过。
那纹路像一条细细的河,从西北荒原流到东海之滨。
她的手慢慢伸出去,指尖快要碰到玉佩时,又忽然停下。
“你从哪里得来的?”她问。
声音哑得厉害。
陆云逸看着她。
“干妈认得?”
萍儿没有答。
她的眼睛仍盯着那块玉。
“你从哪里得来的?”她又问了一遍。
陆云逸道:“甘州往西,有一个地方,叫黑石镇。”
萍儿的手猛地收紧。
“黑石镇?”
“干妈听过?”
萍儿的神情变化得很快。
最初是惊,随后像想起什么,又压下去。她坐得很直,背却有些僵。
“听过一些。”她说,“那地方不归谁管,乱得很。你去那里做什么?”
陆云逸没有立刻答。
他把两半玉佩重新分开,又推到萍儿面前。
“我原本也没打算去。”
萍儿低头看着桌上那两半玉佩,像是那块玉一旦完整,便把许多隔了很久的事也一并合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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