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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不待诏》

20. 晴窗按脉定离魂

颜淞那一夜没有睡好。

从御前回来后,他在太医院的值房里坐了很久。桌上的灯剪过一回,火苗低低地亮着,把案上的方笺照出一层淡黄的光。

他没有再重写病案。

该写给皇帝看的话,白日里已经说了。皇帝信不信,信多少,都不是他一个太医能左右的事。皇帝没有立刻定论,准他继续问诊,这样的话落在别人耳中或许只是恩准,落在颜淞心里,缺项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

皇帝不是寻常病家。

明亲王府的小王爷,也不是寻常病人。

若只是普通人家的儿子,病了便治,疯了便养,治不好,也不过是一家一户的痛苦。可陆云逸不同。他身上牵着宗室,牵着皇帝,也牵着许多外人看不见的忌讳。一个病名写轻了,是误诊;写重了,便可能误人一生。

颜淞坐在太医院值房里,灯火低低燃着。

眼下真正要紧的,是明日再去王府时,他得拿出一点治法来。

可这治法并不好拿。

颜淞这些年看过惊悸、梦魇、失魂,也看过哀伤过度后不肯说话的人。可陆云逸这样的病,他并没有真正治过。

一个人说自己见过死人,听过死人说话,并不稀奇。世间苦人太多,人若痛到极处,总会在梦里给亡者留一条路。可陆云逸的情形又不同。他有时清醒得过分,有时又像被旧事拖走。说话有章法,记事也清楚,却偏偏在某些时候露出另一副神色。

这不是寻常梦魇。

也不像寻常癫狂。

案上摊着师傅留下的手札。他没有再去翻前头那些旧案。那些人,他早已记在心里。寡妇、书生、被盗匪掳过的女子,各有各的苦处,也各有各的异相。可陆云逸的病,不能完全套进其中任何一桩。再看下去,也不过是多添几分心惊。颜淞这回只看治法。

师傅在册子里写得简单。

先安其身,再安其神。不可骤压。不可强破。药只助眠,不可代问。若病者自知有异,当顺其自知,缓缓归一。

颜淞盯着“药只助眠,不可代问”这一句看了很久。

太医院里的人最容易相信药,也最容易不相信药。寻常风寒,开方服下,发汗退热;刀伤出血,止血敷药,过些日子便能见好。可人心里的裂处,不是几味草木能缝起来的。

他想了想,另取一张纸,写了一个安神方。

酸枣仁、茯神、远志、柏子仁、夜交藤、合欢皮,再以甘草少许调和。药性不猛,不求立时见效,只求夜间少些惊醒,白日精神不至于散得太厉害。

写到朱砂时,他停住笔,又把那味药划去了。

朱砂镇心,太医常用。可陆云逸不是那种满屋乱撞、神智全失的病人。若用药太重,把人压得昏沉,反倒误了后面的问诊。

颜淞把方子吹干,折好,压在药箱里。

外头夜深了,太医院的走廊里有人提灯走过,脚步声很轻。药房那边传来抽屉开合的声音,大约还有人给宫中贵人配夜里的丸散。

颜淞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想起白日里皇帝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寻常病家听大夫说病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审度,有疑心,也有一种高高在上的耐心。皇帝没有急着否定他,也没有全然相信他。只是准他继续看,继续问,继续写。

这便够了。

至少眼下够了。

第二日一早,颜淞带着药箱去了明亲王府。

冬日难得有晴光。虽不暖,照在王府青石阶上,却总比阴雨时让人心里松快一点。吴老仆在门内候着,见他来了,忙上前行礼。

“颜太医。”

颜淞还礼,问:“殿下今日如何?”

吴老仆道:“比前两日好些。”

颜淞看了他一眼。

老仆说话很谨慎。王府里的人大约都被萍儿叮嘱过,陆云逸这几日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不能随意传到他耳中。这样也好。若让病人从旁人口中听见自己的异状,未必是好事。

颜淞问:“饮食呢?”

“早上用了半碗粥,还用了些蒸饼。”

“睡得如何?”

“听萍儿姑娘说,夜里醒过一回,但不曾闹。”

老仆说到“不曾闹”三个字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颜淞没有多问。

吴老仆本要领他往听雪斋去,走过一道月洞门时,却忽然停了停。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木剑击在桩上。

颜淞循声看去。

吴老仆低声道:“小王爷在小校场。”

明亲王府西侧有一处小校场。

地方不大,四面用矮墙围着,墙边种着几株老松。靠南一侧摆着兵器架,刀枪剑戟都有,只是多半蒙着布。东边立着木桩、沙袋和几只石锁。地上铺过细沙,扫得很平,显然常有人打理。

这是陆云逸小时候练武的地方。

颜淞在太医院当值,听过不少皇子皇孙的事。哪个皇子秋猎时摔了马,哪个皇孙拉弓伤了肩,哪个伴读练枪时砸了脚,这些小伤小病,最后都会绕到太医院来。

陆云逸的名字,他也听过许多回。

京中人都说,明亲王府的小王爷自幼出众。读书不输皇子,骑射也不输皇孙。性情温和,不爱在人前争高低,可每回校考下来,名次总在前头。还有人私下说,陛下待这个侄儿,比待几个亲孙子还上心。

这些话颜淞从前只听过,并未放在心上。

他见陆云逸的次数不多。最早那回是在宫宴上,远远看见一个少年坐在宗室子弟之间,衣冠整齐,眉目清正。那时灯火重,人影杂,他只觉得那孩子气度很好,不像寻常少年浮躁。

这几日问诊,陆云逸多是在屋内。

不是坐在窗下,便是靠在榻边。脸色苍白,眼下有青影,衣衫又宽,看着像一场病已经耗掉了许多气力。颜淞便很难把眼前这个病人,和那些关于“骑射出众”的传闻连在一起。

直到这一刻,他站在小校场边,看见陆云逸收剑回身。

陆云逸穿着一身窄袖青衣,腰间束了革带,头发高高束起,没有披外氅。冬日风冷,他却出了薄汗。额边几缕碎发被汗沾住,脸色仍淡,可眼神比前几日清亮许多。

他手里握着一柄木剑。

木剑击在木桩上,响声沉稳。他的动作并不威猛,也谈不上大开大合。肩背窄,身量也不算高。若拿他同宫里那些正当壮年的皇子相比,确实瘦了一圈,骨架也不宽。站在校场里,乍看不像武人,倒像个病后强撑着出来活动的清贵公子。

可再看下去,又不是那么回事。

他脚步极稳。

进退之间没有多余动作。每一剑出去,都像先在心里算过距离。收时也快,不拖泥带水。比起那些仗着身高力壮便横冲直撞的少年,他的剑法少了几分蛮劲,却多了几分准头和克制。

颜淞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些太医、内侍、宫中武师都说陆云逸厉害。

厉害不一定是力大。

有些人的厉害,是把能用的每一寸力气都用到该用的地方。

陆云逸又刺出一剑,剑尖点在木桩旧痕旁,轻轻一收。

颜淞看着他的身形,心里慢慢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念头。

皇帝一向重视皇子皇孙教养。陆云逸虽只是亲王之子,却也同那些皇子皇孙一道受教。按说他得的师傅、规矩、课业,都不比旁人少。甚至京里人人都知道,陛下看重他,看重得几乎不像看侄儿,倒像看亲子。

可他终究不是陛下亲生的儿子。

颜淞自己也知道,这念头说不出什么医理。人的身量高矮,原本与许多事有关。饮食、睡眠、筋骨、天生气血,都不是一句话能说尽的。

但人活在这世上,终究也难免信些旁人都信的东西。

皇帝是真龙天子。

皇子皇孙承的是天家正脉。明亲王府再尊贵,陆云逸再得圣心,也终究隔着一层。他瘦一些,清弱一些,似乎也不奇怪。

颜淞想到这里,又觉得自己荒唐。

他是太医,竟也拿这些虚话来想病人的身子。

可有些念头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必写在纸上,更不必说出口。

萍儿从小校场另一侧走过来,手里搭着一件披风。她见颜淞来了,先向他点了点头,又看向场中。

“颜太医来得正好。他今日醒得早,说屋里闷,非要出来走走。”

她嘴上说得平稳,眼神却一直落在陆云逸身上。

颜淞道:“能出来活动,是好事。只是不宜太久。”

萍儿轻声道:“我知道。再练两下就让他回屋。”

颜淞问:“这两日如何?”

萍儿听了这话,眉间微微松了些。

“比前几日稳些。昨夜睡得浅,但没再惊醒。早上用了些饭,也肯同我说话。只是偶尔还是会走神。”

“说过什么异样的话吗?”

萍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校场里那道青色身影,过了一会儿才说:“没有当着下人的面说。夜里醒时,只问过一句,窗外是不是有人。”

“你怎么答的?”

“我说没有。”

颜淞点点头。

萍儿看向他手里的药箱:“太医今日带了方子?”

“是。”颜淞道,“只是安神的轻方。让殿下夜里睡稳些。药不重,也不急着见效。”

萍儿低声问:“能治好吗?”

颜淞沉默片刻。

“药不能治好这样的病。”

萍儿的手指在披风边上轻轻收紧。

颜淞接着道:“但人若总睡不好,心神更难安定。先让他能睡,能吃,能应答,再慢慢问。”

萍儿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其实早已听颜淞说过“离魂”这几个字。那时颜淞说得很谨慎,只说像,不敢定。萍儿听懂了,却宁愿不懂。一个人若只是受了惊,总还有慢慢养回来的时候;若说魂分了,魄裂了,便像这孩子从里头碎过一次。

世上没有哪个母亲愿意听这样的话。

哪怕她只是干妈。

场中的陆云逸似乎察觉了他们的目光,收了剑,朝这边看过来。

他把木剑递给旁边小厮,走到萍儿面前。

萍儿立刻把披风给他披上,语气里带着些责备:“出了汗还站在风里。”

陆云逸低头让她系好带子,道:“只练了一会儿。”

“你的一会儿,是旁人的半个时辰。”

陆云逸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转头看向颜淞,神色如常:“颜太医。”

颜淞行礼:“殿下。”

“今日又要问诊?”

“臣带了方子来,也想再请一次脉。”

陆云逸看了一眼他的药箱:“治我这病的方子?”

“不是。”颜淞答得很实在,“只是安神。”

陆云逸似乎觉得这话有趣。

“太医倒不哄人。”

“臣若说一剂药下去便能好,殿下也不会信。”

陆云逸拢着披风,慢慢往听雪斋方向走。

“我确实不信。”

颜淞跟在旁边,萍儿落后半步。小厮们远远跟着,不敢靠太近。王府廊下很静,冬日晴光从檐角斜斜落下来,照见廊柱上旧漆的纹路。

两人走进听雪斋。

屋里已经收拾过,炭火烧得不旺不弱,窗户开了一道缝透气。桌上摆着热茶。陆云逸坐下后,萍儿亲自倒了一盏,放到他手边。

他的手腕搁在脉枕上,袖口微微往上一退,露出一截腕骨。

颜淞指尖搭上去时,心里不觉顿了一下。

那腕子太细。

并非病人瘦弱之后那种干枯的细,而是骨节本就生得窄。皮肤也薄,脉在指下跳得轻,像隔了一层细绢。颜淞按过许多年轻男子的脉,尤其是习武之人,哪怕病中虚弱,底下也常有一股阳气撑着,脉来不一定洪大,却该有些开阔之势。

陆云逸的脉却不太一样。

细,缓,沉处有力,却不张扬。寸关之间有郁结,尺部又似藏着一层说不出的寒。若只论病,可说是久郁伤神、气血不足。可落在一个自幼习武、正值青年、又出身富贵的男子身上,便显得有些不合常理。

颜淞的指尖稍稍停了停。

富贵人家的孩子也有天生不足的。何况陆云逸这几年在外游历,风霜劳顿,又受了大惊大痛,脉象柔弱些,并非不能解释。

颜淞换了另一只手,又诊片刻,才收回手。

颜淞收回手,道:“殿下这两日好些,只是神气仍虚,心脉郁结未解。”

“太医也觉得好些?”

“从脉上看,气息较前日稳。”

陆云逸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腕。

“我也觉得好些。”

陆云逸又道:“大约是因为有些事想明白了。”

颜淞看着他:“殿下想明白了什么?”

陆云逸没有立刻说。

他端起茶盏,热气浮在他眉眼之间,让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模糊。过了片刻,他才道:“我这几日总在想,林鸯鸯和叶开阳究竟死没死。”

萍儿的脸色轻轻变了。

颜淞没有接话。

陆云逸道:“照我自己说过的故事,她们自然都死了。一个死在广陵,一个死在荒年。人死了,便该埋了,烧了,散了。活人再难过,也得接着过日子。”

他停了停。

“可我有时觉得,她们没死。”

颜淞问:“殿下何以这样觉得?”

陆云逸道:“因为我总觉得她们还在。”

屋里安静下来。

窗缝里有风进来,吹得桌上纸角微微动了一下。

陆云逸看向那张纸,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叶开阳之后……”他慢慢重复了一遍,“那段日子,我其实记不清了。”

陆云逸道:“我记得她死了。也记得我赶回去,看见那些东西。再往后,就像有人往我脑子里倒了一盆雾。雾很厚,什么都看不清。”

颜淞没有打断他。

陆云逸继续道:“我记得自己好像走了很多路,也好像很久没有走。有人同我说话,我听不清。有人给我水,我也不知道是谁。白日和夜里混在一起,冷和饿也混在一起。有时候我觉得自己醒着,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已经不在那副身子里了。”

颜淞提笔记下。

陆云逸看了一眼他的笔尖,道:“等我稍微清醒些,便觉得路上不是我一个人了。”

颜淞的笔停了停。

“不是一个人?”

陆云逸点头。

“像是三个人同行。”

屋里静了一瞬。

窗外有风吹过,廊下悬着的竹帘轻轻碰了一声。

颜淞问:“哪三个人?”

陆云逸道:“陆云逸,林鸯鸯,叶开阳。”

萍儿的脸色白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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