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待诏》
第二日天还没亮,陆云逸便动身去了镇上。
叶成本想跟着,被他拦下。
“村里昨日刚分了祠粮,今日人心不稳。你留在家里,也留意村中动静。”
叶成听了这话,便不敢再坚持。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跟去未必有用。镇上的米行掌柜见了他,只会隔着门说没米;镇上的差役见了他,也只会嫌他聒噪。陆云逸不同。陆云逸是外来的公子,衣着谈吐不凡,又有银子。叶成想,也许这样的人去了,米行会肯卖些。
叶开阳站在门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她昨夜睡得晚,早晨却仍爬起来烧了水。
陆云逸接过水囊时,她问:“公子,今日能买到粮吗?”
陆云逸看着她。
“我尽力。”
叶开阳不喜欢这个回答。
她已经学会了,有些话听着稳,其实并不稳。比如“还能撑几日”,比如“下月再说”,比如“我尽力”。
可她没有再问,只把水囊递过去。
“那你早些回来。”
陆云逸点点头,转身出了湾湾村。
冬日清晨的田埂上有霜。桑树光秃秃地立在地里,枝条灰黑,像许多伸向天的枯手。远处有几户人家已经升了烟,只是那烟很淡,飘到半空便散了。
湾湾村到镇上不算近。
平日里村人去赶集,天不亮出门,到晌午才能回来。若挑着东西,路上还要歇两回。陆云逸脚程快,可到了镇上时,也已经过了辰时。
镇子不大,却因邻近几处水村,平日还算热闹。米行、药铺、布铺、铁匠铺都挤在一条长街上。往年腊月,街上该有卖年货的,卖灶糖的,卖红纸的。如今摊子仍摆着,只是买的人少。
街角有个老头卖红纸,对着冷风搓手。
红纸被压在石头下,边角卷起,鲜红得有些突兀。
米行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
他们手里都拿着袋子,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的急切。米行的门只开了一半,门内有两个伙计搬着米袋,却不是往外卖,而是往后院抬。
陆云逸走上前。
掌柜站在柜台后,算盘放在手边,脸色不怎么好看。见又有人来,他头也不抬便道:“今日没米。”
陆云逸道:“我买得不多。”
掌柜这才抬眼看他。
见他不像寻常乡民,语气稍缓。
“公子若自家吃,买两升碎米还成。若要整袋,真没有。”
陆云逸道:“我要买十石。”
掌柜脸色立刻变了。
门口几个人也看过来。
“十石?”掌柜笑了一声,“公子说笑了。”
“我不赊欠,现银。”
陆云逸把银票放在柜台上。
掌柜看见银票,眼神动了动,可很快又收了回去。
“不是银子的事。米已经订出去了。”
“订给谁?”
掌柜皱眉:“这便不好说了。行里有行里的规矩。”
“镇上缺粮,你们仍可把米全订给大户?”
掌柜的脸沉下来。
“公子这话就重了。我们开门做生意,谁先下定,便先给谁。粮不是官仓粮,是我们商号自己收来的。有人十日前交了定银,如今来提货,我难道不认契?若今日见公子出价高便转卖,明日谁还敢同我们做买卖?”
陆云逸看着他。
这话有理。
至少在商人的账上有理。
掌柜又道:“再说,外头米船少,运价贵。我们这里也不是粮山粮海。若放开卖,半日就抢空。抢空了,后头的人再来,公子替他们变米出来?”
门口有人忍不住道:“可你昨日还卖给周家二十石!”
掌柜立刻看过去。
“周家半月前下的定。契书在这里。你若半月前也下定,我也卖你。”
那人被堵得说不出话。
陆云逸问:“那碎米呢?”
掌柜道:“碎米也不多。每人限两升。”
陆云逸道:“我出高价。”
掌柜摇头。
“公子别为难我。今日若卖给你十石,外头的人立刻就要砸门。到时候出了乱子,官府先拿我问罪。”
他说完,吩咐伙计舀了两升碎米,推到柜台上。
“公子若要,便拿去。不然,下一位。”
陆云逸没有动。
他看着那两升碎米,忽然觉得自己袖中的银票轻得可笑。
他从前以为银子能买很多东西。
身契,良籍,药,屋顶,棉被,字纸,甚至人的一段安生日子。
可到了粮门前,银子竟只能买两升碎米。
陆云逸离开第一家米行,又去了第二家。
第二家干脆关着门。
伙计从门缝里往外看,只说掌柜不在。陆云逸绕到后巷,正看见几个壮汉在往车上搬米袋。伙计见他看见了,脸色有些慌,却还是硬着头皮说:“这是昨夜订好的货,不零卖。”
第三家米行更客气些。
掌柜亲自出来,给陆云逸作揖。
“公子若早来十日,别说十石,二十石也能商量。如今不成。县里大户、镇上客商、几家酒楼,都早早订了。我们不能毁约。”
“湾湾村断粮了。”
掌柜叹气。
“哪个村不难?公子只看湾湾村,我却要看这周围十几个村。今日卖给湾湾村,明日别的村也来。卖谁不卖谁?米行不是衙门,管不得这些。”
陆云逸道:“既然管不得,为何能囤着不卖?”
掌柜脸色微变。
“囤这个字不好听。我们是守约,是等买主来提货。若官府下令平粜,我们自然照办。可官府没有令,公子也不能让我们白担违契的名声。”
陆云逸从米行出来时,长街上已有许多人看着他。
他们看得出他是来买粮的,也看得出他没有买到。
有人眼里露出失望,有人露出一点幸灾乐祸。仿佛看见一个有钱的公子也碰了壁,自己心里便稍微平了一些。
陆云逸没有继续敲米行的门。
他去了镇衙。
说是镇衙,其实不过是镇正办公的一处院子。
此地归县里管辖,镇上平日由镇正管市集、税契、商铺纠纷,又有巡检司管捕盗巡夜。若有大案,仍要报县衙。
镇正姓许,四十多岁,读过些书,穿着一件半旧青袍。听说有人求见,起初不甚在意。等陆云逸递出明亲王府的名帖,他脸色立刻变了。
不多时,陆云逸被请进内堂。
茶端了上来。
点心也端了上来。
许镇正的腰弯得很低。
“小王爷驾临,下官有失远迎。”
陆云逸没有碰茶。
“湾湾村断粮,镇上米行拒卖。我来问,镇上可有办法?”
许镇正一听这话,脸上的恭敬里立刻多了几分苦色。
“小王爷,此事下官已经知道一些。只是镇上没有官仓,存粮都在商号手中。下官能劝,不能强夺。”
“不能令其平价出售?”
“没有县令文书,下官不敢。”
“若商户囤粮抬价呢?”
许镇正道:“若是明着哄抬,自可处置。可他们如今都说粮已有买主,有契书,有定银。有的粮是替外地客商转运,暂存在仓里;有的是酒楼、大户早订。账面上看,并非无故闭仓。”
陆云逸看着他。
“账面上看。”
许镇正额上有汗。
“小王爷,账面虽未必尽是真相,可下官办事,总要凭账面。若无凭据便强开商仓,商户告到县里,下官担不起。”
“湾湾村的人饿死,你担得起?”
许镇正脸色白了些。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还没饿死人。”
这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陆云逸听见了。
没饿死人,便不好报灾。
没饿死人,便不能强令米行平粜。
没饿死人,便只是米价贵、买粮难,不是荒。
等饿死人时,人已经死了。
陆云逸道:“你可以上报县里。”
许镇正忙道:“已经写了文书。”
“何时写的?”
“昨日。”
陆云逸看着他。
许镇正脸色更难看。
其实他本不想这么快报。
镇上每年都有缺粮的时候,米价涨跌也常见。若一涨价便报荒,县里会嫌他多事。可昨日祠粮一开,今日几处村子都有人来闹粮,事情压不住了,他才写了文书。
陆云逸没有揭穿。
“文书如何写?”
许镇正让书吏取来草稿。
陆云逸看了一遍。
文书写得很稳。
稳得几乎没有饥荒的影子。
只说近日米价上涨,乡民采买艰难,恳请县中查问商粮,酌情安抚。
陆云逸把纸放下。
“太轻了。”
许镇正低头道:“小王爷,下官也有难处。若写得太重,县里问责,为何此前不报?若写得灾情紧急,又要查实。一查,镇上米行账册齐全,村里田地仍在,桑棉亦有收成,只是市价不好。县里未必认这是荒。”
陆云逸道:“百姓没米下锅,不是荒?”
“在小民家里是荒。”许镇正苦笑,“在公文里,未必算。”
陆云逸一时没有说话。
这句话说得太实在。
实在得让人无从反驳。
公文里的荒,要有名目。
水灾,旱灾,蝗灾,兵灾。
可湾湾村这种,不是天一下子毁了田,也不是蝗虫一夜吃了苗。它是许多东西一点一点推出来的:改桑,丝价跌,米船少,运价高,商户闭仓,官府迟疑。
每一件都不够像灾。
合在一起,便足够让人饿死。
陆云逸道:“镇上可有富户愿意借粮?”
许镇正叹了口气。
“我昨日已经请过几家。他们也怕。”
“怕什么?”
“怕借了收不回来,怕今日借一家,明日十家都上门。更怕消息传开,引人抢粮。”许镇正道,“小王爷,说句不中听的话,越是这种时候,越没人肯先露出自己有粮。”
陆云逸道:“我以银作保。”
许镇正眼睛一亮,又很快暗下去。
“银子有用,可粮不一定有。大户家也未必愿意把仓底露出来。若他们说粮只够自家吃,下官也不能逼着搜。”
陆云逸看着他:“你是不能,还是不敢?”
许镇正沉默。
两者都有。
他不能越权,也不敢得罪镇上大户。那些人同县中胥吏、粮商、乡绅都有关系。今日他为了几个村民强行搜仓,明日他这个镇正便可能做到头。
小王爷能拍拍衣袖走。
他走不了。
许镇正知道自己这样想不光彩,可他确实这样想。
陆云逸也看出来了。
他心里生出一股怒意,却又知道这怒意落不到一处。
米行掌柜可恨吗?
他们守契、逐利、闭门,都在规矩边缘。
许镇正可恨吗?
他圆滑、怕事、推诿,却也确实无权开仓。
县里可恨吗?
也许还不知道实情,也许知道了也要等文书查验。
每个人都有理由。
每个理由合起来,便是一道打不开的粮门。
陆云逸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这些银子,作为购粮定银。镇上米行若愿出粮,按市价,不压价。先供湾湾村和邻近几村最急的人家。”
许镇正看着那张银票。
数额不小。
他眼神动了动。
“小王爷仁厚。”
“我不要这句话。”陆云逸道,“我要粮。”
许镇正被堵住。
半晌,他道:“下官尽力。”
陆云逸抬眼看他。
许镇正立刻改口:“下官今日便召几家米行掌柜来议。”
“现在。”
许镇正愣住。
陆云逸道:“我等。”
许镇正只好让人去请。
半个时辰后,三家米行掌柜陆续来了。
他们一进门,便觉气氛不对。许镇正坐在侧位,陆云逸坐在上首,茶已经换了两回,却没人喝。
许镇正说明意思。
三位掌柜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第一家掌柜开口。
“小王爷愿出银子赈济乡民,是善举。只是小号存粮确实有限,且多有买主。”
第二家掌柜道:“若毁契转卖,商号赔不起。”
第三家掌柜更干脆:“便是挪出几石,也救不了几村。今日卖了,明日人更多。到时候镇上乱起来,谁担?”
许镇正脸色难看。
“诸位总得想想办法。”
第一家掌柜叹气。
“不是不想。若县里下令平粜,大家按令办。若县里开仓放粮,我们也愿出车出人。可现在没有令。小王爷身份尊贵,我们敬重。可生意契约也不是儿戏。”
陆云逸看着他们。
“你们仓里有多少米?”
三人立刻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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