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待诏》
第二日,颜淞再到明亲王府时,天色比前一日好些。
昨夜的风停了,院中积叶被扫到墙角。听雪斋外的梅枝上有一点将开未开的白。颜淞走到廊下时,萍儿已经等在那里。
她脸色仍不好,却比昨日镇定许多。
颜淞先把那张纸还给她。
萍儿接过,低声问:“颜太医看出什么了吗?”
颜淞摇了摇头。
“还不能定。今日先不要提这张纸。”
萍儿点头,把纸收进袖中。
颜淞又问:“殿下今日如何?”
萍儿看了一眼屋里。
“醒来后,又像平日了。”
这句话她这两日已经说过几次。
可每说一次,心里便更不安一分。
颜淞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廊下,听见屋中有轻微翻书声。
那声音很稳。
不像昨夜那个抓着萍儿袖口、唤她娘的“鸯鸯”。
也不像前夜那个沉默冷硬、防备所有人的人。
颜淞心里微微一沉。
他现在已经不敢因为陆云逸看起来正常,就当他真的无事。
进屋后,陆云逸正坐在窗边。
他今日穿了一身浅青常服,头发束得整齐,手边放着一卷书。听见颜淞进来,他抬头,神色略显疲倦,却仍温和有礼。
“颜太医。”
颜淞行礼:“殿下今日可好些?”
陆云逸放下书,道:“头不疼了,只是昨日似乎睡得沉。”
萍儿站在一旁,手指微微一紧。
颜淞问:“殿下可还记得昨日说过什么?”
陆云逸想了想,眉头轻轻皱起。
“记得不多。只记得说到广陵府衙,后来有些累。”
他看向萍儿。
“我可是失态了?”
萍儿喉咙发紧,勉强笑道:“只是累着了。”
陆云逸点点头,没有再问。
颜淞坐下,摊开纸笔。
“殿下昨日说,官府重查也查不出什么。后来呢?”
陆云逸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我离开了广陵。”
他看着窗外。
“那座城,我待不下去了。”
颜淞没有催。
陆云逸继续道:“我从姑苏赶回广陵,是因为在那里收到李真的信。可从广陵再离开时,我仍往姑苏去。说来也怪,明明那地方给我递来了坏消息,我却还是去了那里。”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也很苦。
“也许是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萍儿想说话,最后忍住了。
颜淞写下:再赴姑苏。
陆云逸道:“我没有住在姑苏城里。”
“为何?”
“城里太软,也太热闹。”
陆云逸慢慢说着,像在回忆一段很远的路。
“那时我看见桥,便想起水边的芦苇;听见说书先生拍醒木,便觉得吵;看见有人买花,便不愿多看。姑苏的水巷很美,可人若心里不安,再美的地方也像一张网。”
他说:“我便出了城。”
……
姑苏城外,水田很多。
陆云逸沿着一条乡路往南走。那时已经入秋,水稻低低伏着,田埂上有割草的孩子,远处河里停着几条窄船。城里的丝竹声听不见了,只剩下风吹稻叶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那几日,他常常这样走。
走到天黑,找地方借宿;天亮再走。身边带的钱不少,足够他住好客栈,可他不愿住客栈。客栈里人来人往,掌柜会问从哪里来,小二会问要不要热水,邻屋的人会说笑。
他那时不想听见人说笑。
第三日傍晚,他走到一个叫湾湾村的地方。
那村子很小,夹在两条弯弯的水沟之间,所以叫湾湾村。村口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下拴着几头牛。几户人家的屋子低矮,墙是土墙,屋顶盖着旧瓦和稻草,远远看去,像被秋风压在田边。
陆云逸进村时,天已经擦黑。
村里没有客栈。
也没有正经能供人住宿的地方。
他问了几户人家,有的说家里没有空屋,有的见他衣着不像本地人,不敢收留;还有一家听说他愿意给钱,倒有些心动,可家中只有寡妇和两个小孩,怕惹闲话,也摇头拒了。
最后,是村西一户姓叶的人家收留了他。
叶家男人叫叶成,三十多岁,脸晒得黑,常年种田,手掌粗得像树皮。他妻子姓田,身子瘦弱,小腹微微隆起。村里人都说她又有了身孕,叶成也这样信着。
叶家不算宽裕,但比村中有些人家略整齐些。
他们愿意收留陆云逸,是因为家里恰好有一间空房。
那空房在东边,门很窄,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木桌和一个旧柜子。床板是新的,柜子也是新打的,只是还没有真正住过人。
田氏站在门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屋子空着,公子不嫌弃便住。”
叶成在一旁道:“一天三十文,包早晚两顿饭。”
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陆云逸的脸,像怕他嫌贵。
陆云逸道:“可以。”
叶成松了一口气。
田氏忙去收拾屋子。
陆云逸站在院中,看见院角蹲着一个小姑娘。
那姑娘大约六七岁,头发扎成两个小髻,衣裳短了一截,袖口磨破。她手里拿着一把剁碎的水草,正往一只破竹筐里添。筐里挤着几只半大的鸭子,毛还没有长齐,伸着扁嘴抢食。
江南水多,农户家养鸡鸭都常见。鸭子能下蛋,也能赶到水沟里自己寻些小鱼小虾吃,比许多牲口都省饲料。叶家穷,养不起猪羊,几只鸭子便算是能指望的活物。
小姑娘听见家里来了客人,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叶成顺着陆云逸的目光看过去,喊了一声:“开阳,去帮你娘烧水。”
小姑娘立刻放下水草,站起来。
“哎。”
她跑进灶房,脚步很轻。
陆云逸听见这个名字,心里动了一下。
开阳。
北斗七星之一。
他自幼读书,知道开阳又名武曲。这个名字若放在男孩身上,显得刚健;放在女孩身上,倒更有一种少见的亮意。
晚饭时,叶家摆了一张矮桌。
饭很简单。
一盆稀粥,一碟咸菜,一点炒青菜。因有客人,田氏又煎了两个蛋。她把其中一个放到陆云逸面前,另一个放到叶成碗里。
叶成又将煎蛋夹到田氏碗里:“你吃吧,补补身子。”
叶开阳坐在桌角,低头喝粥。
她碗里没有煎蛋。
陆云逸看见了,却没有说话。
这种场景他近来见过太多。
若每一回都开口,主人家反倒难堪,孩子也未必好受。
吃到一半,他对叶成道:“令爱的名字取得很好。”
叶成一愣。
“什么?”
“开阳。”陆云逸道,“开阳是北斗七星中的一星,又称武曲星。武曲主刚健,也主明亮。这个名字有光,也有骨气。”
叶成听完,哈哈笑了两声。
那笑里没有得意,倒像听见一件同自己无关的好笑事。
“公子是读书人,讲得好听。我们哪懂这个。”
陆云逸一怔。
叶成夹了一筷子咸菜,道:“这名字是算命先生取的。”
陆云逸看向叶开阳。
小姑娘仍低头喝粥,像没有听见。
田氏有些尴尬,轻声道:“当年生她前,村口来了个算命的。她爹想要个儿子,就让人给算一卦。那先生说,若头胎是女,也不要紧,取个开阳的名,开阳开阳,开了阳气,后头就能生儿子。”
叶成接过话,道:“就是开始生儿子的意思。”
他说得很自然。
像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陆云逸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下。
“开始生儿子?”
“是啊。”叶成道,“可惜不大灵。她娘这些年肚子一直没动静。如今好不容易又有了,这回八成是男娃。”
田氏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神情疲惫,又带着几分小心的盼望。
陆云逸看着她的脸色,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虽不是大夫,可自幼在宫中长大,皇帝也曾让太医给他讲过一些粗浅医理,说身在上位者,不必会开方,却要懂得人命不是一句“病了”便可糊弄过去。
田氏的面色并不像寻常有孕妇人。
她脸色发黄,眼下浮肿,手背也有些胀。小腹虽微鼓,却不似胎气充盈,倒像水湿聚在腹中。只是陆云逸没有当场开口。
农户家把这当成天大的喜事。
他若一句话说错,便像当着人家的面把希望打碎。
叶成又道:“这间屋子也是给我儿子留的。”
陆云逸抬眼。
叶成指了指东边那间空房,笑道:“家里总要有个儿子。男娃长大了,得有自己的屋。原本想着等他十来岁再住,先空着也没什么。如今能租给公子几日,也算添点进项。”
田氏忙轻轻撞了他一下。
像嫌他话说得太直。
叶成却不觉得有什么。
“这有啥不能说的?家里穷,能挣几文是几文。等娃生下来,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接生婆也要钱。”
陆云逸问:“请郎中看过吗?”
叶成愣了一下。
“看啥?”
“胎。”
叶成笑道:“乡下人哪有那么讲究?肚子大了,不就是有了?等要生时,请接生婆来就是。”
田氏也轻声道:“不用费那个钱。我头一胎也是这么过来的。”
叶开阳仍旧低头喝粥。
她喝得很慢。
碗里的粥本来就稀,她却像要从里面喝出一点别的东西。
陆云逸没有再问。
只是那顿饭,他吃得更少了。
晚饭后,田氏收碗,叶开阳帮着洗。叶成蹲在门口修一把旧菜刀,刀刃在磨石上蹭出沉闷的声响。夜色渐深,院中只有灶房里一点火光,照着墙边几只挤在竹筐里的鸭子。
陆云逸站在院中,看着东边那间空房。
房里点了一盏油灯,床板是新的,被褥也是新晒过的。屋虽简陋,却干净。
那是一个还没出生的男孩的屋子。
而那个已经在家中跑来跑去、烧水洗碗、喂鸭子、喝稀粥的女孩,没有自己的屋。
他想起林鸯鸯。
也想起阿青。
世上的女孩似乎总是这样。
活着的时候,屋子不是她们的;死了以后,连尸体是不是她们,也可以由别人说了算。
夜深后,陆云逸躺在那间给“儿子”准备的屋子里,却久久睡不着。
床板新,有一点木头的气味。窗外能听见虫声,远处偶尔有狗叫。隔壁叶成和田氏说话的声音隔着土墙传来,不甚清楚,只断断续续听见几句。
“这公子出手倒大方……”
“等他多住几日,能攒些钱……”
“孩子生下来,总要请稳婆……”
“若真是儿子,得办桌酒……”
后来声音低下去。
再后来,院子里响起很轻的脚步声。
陆云逸睁开眼。
窗纸上映出一个小小的人影。
那人走到院角,蹲下去,似乎在看那几只半大的鸭子。
陆云逸起身,披衣出门。
叶开阳听见门响,吓了一跳,立刻站起来。
“公子。”
“还没睡?”
她摇头,又点头,像不知道该怎么答。
陆云逸走近几步。
“鸭子是你养的?”
叶开阳低头看了一眼竹筐。
“我喂。”
“喜欢它们?”
叶开阳想了想,小声说:“它们能下蛋。”
这个回答很实在。
不像一个孩子说喜欢什么,倒像一个穷人家小小年纪便学会了衡量东西有没有用。
陆云逸问:“下了蛋给你吃吗?”
叶开阳摇头。
“给娘吃。爹说,娘肚子里的弟弟要补。”
她说“弟弟”二字时,声音没有起伏。
陆云逸看着她。
“你也想要弟弟?”
叶开阳沉默一会儿。
“爹想要。”
“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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