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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洲玉雨》

12. 幽梦

季云舟借口下午茶用多了,没有去吃晚饭。直到彻底入夜起了凉风,她才离开梨树边,往回走。

到了房中,她把那支沉甸甸的赤金簪子从头上拔下来。这东西果然不适合她,缠带下她几根头发,扯得头皮生疼。

她抬手揉了揉,把那簪子放进手心里瞧了瞧。金晃晃,红殷殷,五指蝙蝠围着一颗宝石,俗得扎眼。

季云舟又从梳妆台上拿起那条珍珠项链。白生生,圆润润,一颗颗串着,摆了几日蒙上尘,不像眼睛,倒像一滴滴凝固的眼泪。

她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摆在梳妆台最显眼的位置上。

并没有炫耀之意,也不想多看,她只是希望真正需要的人,能够尽快取走它们。不要让这些华贵之物与她两两相望,徒生怨憎。

小姐一进房,青黛便照往常一样打开了留声机。唱针下的话片沙沙响了一阵,传出戏腔来,又是《牡丹亭》。

季云舟坐到床边,拿起祝明理她送的书,翻开阅览。

里面密密麻麻的眉批比故事还长。她想着那些被剔得干净的字句,嘴角勾起一抹冷冰冰的讥笑。

那人有心打听她,知道她爱听昆曲,可买的却是这样的书。诚意倒也算得上,可那心,也就是那样,做戏给他自己看罢了。

她嗤笑出声,也不知是嘲弄对方弄巧成拙,还是讽刺自己自作多情。

留声机里唱着,季云舟跟着哼了两句,手中也不闲着,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窗外的夜色渐浓了,月亮爬上来。那戏词还在唱,声音调得不高,轻飘飘地晃荡悠扬。

她靠在床头,书还翻开着,眼睛却渐渐闭上。迷迷糊糊之间,听到那戏曲声卡了一下。

短促、尖锐,可能是唱针跳了槽。

季云舟没睁开眼,等着它继续唱。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怎么又重新开始了?

那声音……

那声音——

那声音变了。

不是留声机里隔着沙沙声的音色,而是清清楚楚的,就像是有人在她耳边唱着戏一样。

“晓来望断梅关,宿残妆……”

那戏词冷清清,软咍咍,化成一根根丝线,缠着她的心,越缠越紧,越缠越疼。

“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

那腔调寂幽幽,怨绵绵,凄切极了,也熟悉极了。

季云舟睁开眼。

月光是冷白的,泼在枯井边那棵梨树上。夜风吹过来,花瓣便簌簌往下落,落在她发间,落在她睫上,落在她肩头。

她静静地立在树影中,月光从头顶浇下去,顺着背脊滑落,不声不响地泄了一地,将陷于污淖的落瓣洇进皎皎星河之中。

眼前又是一红。

长绸布从天上垂落,飘飘荡荡,晃晃悠悠,兜头罩下来,万事万物便浸在这一片陈年的胭脂里,连呼吸都染上了几分艳色。

季云舟往后退了一步,那红绸便也跟着她,往前飘了一步。

唱戏声戛然而止。

一道清朗的声音撞过来,像檐角铜铃晃进风里,脆生生的,亮而不尖,甜而不刁:

“你这品味可真差。”

季云舟浑身一僵,霎时捏紧手中书册。身后先是漫上来一层凉,贴着后颈钻进去,汗毛一根根竖起。接着便又是一口气,悠缓、阴湿,轻轻扫过耳后,冷得她一哆嗦。

她想回头,可脖子僵住了,动不了。

“金簪子……”

那声音又道,软里带着泼,

“真是俗气得很呐!”

尾音向上挑着,带着点勾人的野气,与那阵阵寒风似乎相差甚远,半点也不阴冷,反倒像春日里脱了缰的小马驹,鲜活得很。

“你竟收下了!真是不该!不该!”

带着气的不愤忽远忽近,贴在她耳边,又像从井底传来。季云舟抿紧唇,面上的慌乱一闪而过,又被她死死按住。

那股阴寒之物的气息彻底漫了过来。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本已散下的鬓发重又绾起,那支沉甸甸的赤金簪子,好好地插在那里,和祝太太给她戴上时一模一样。

幽幽的月色下,那颗红宝石分明是冷光里浮动的暗火。不刺眼,不耀目,只红得沉,朱得静,赤得凄凉。

这簪子,本该置在梳妆台上。而自己,也该坐在床沿,听留声机,看《牡丹亭》。

可如今,只一眨眼的功夫,一切便都变了。

她不知又入了谁的梦。是那个会唱戏的无面伶人的吗?

梨雪还在枝头落,红绸还在眼前飘,阴风还在后头吹。

季云舟说不出话,指尖越捏越紧,几乎要将书册攥破。她的心跳声胜过一切喧嚣,敲着锣,打着鼓,自个儿咚咚咚就唱完了一出大戏。

“咦,你手里这是什么?”

伴着一声娇俏的询问,那红绸悠悠地收起,一圈一圈,向后飞去。

季云舟不受控制地跟着转过身。

杏子粉的女帔,白绸子的水袖,青点翠的头面,在半空中架起一个纤秾合度的熟悉身形。

再往上看,依旧是那两团胭脂,一点唇红。像画在白纸上,又似浮在雾气里。

其他什么都没有。

季云舟瞧着面前一回生二回熟的身影,心里竟生出一种荒唐的念头——

原是旧识来闹,又只是梦,醒来便能出去,有什么可怕的呢?

她提到喉间的那口气轻轻松了半寸,蜷缩的指尖也渐渐卸了力气。可握着的书册却被那红绸一卷,落到了对方手中。

那女人抬起头,悠悠地笑出声来,那点唇红被扯成一条长长的裂口。她一个闪身,忽地不见了身影,只在原地留下一截红绸慢慢浮动着。

季云舟顺着那抹艳色蜿蜒的方向转身望去。面容模糊的女人斜斜踞在梨树高枝上,一身戏服被月光浸得发淡,人比梨花更透几分。

她一手支着膝头闲闲翻书,一手松松垂着,水袖轻荡。

“嘿,格个覆版书,删得忒煞得,可惜得来!”

她突然吊起嗓子念喏道,直唱得面上两团胭脂红花枝乱颤。

“那白胖子送得什么孬书!真真是讨人厌!”

女人坐起身,足尖一点,又落到井沿边,晃了晃手中的书册,歪过头问:

“你也喜欢《牡丹亭》?”

这话一落,季云舟显出几分难得的怔忡。她唇瓣动了动,想说“喜欢”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雾缈缈的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从很近的地方。从心里,从骨头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外冒。

她明明是喜欢的,可她不知道该不该和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推心置腹。

那女人也不等,低着头,又翻了一页书,问道:

“你最喜欢哪一出?”

没等对方回答,她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最喜欢《游园》这一出。”

她把书合上,往旁边一扔。那本书隐在夜色中,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可她没去管,慢慢抬起手,水袖垂下来,然后开口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只有这段戏词细细幽幽,从地底下钻出来,往天上飞,又往月亮里钻。

井边那树梨花开得泼天漫地,一簇簇花团无风自动,一朵一朵接连绽开,比往日更盛、更满、更白。

花越开越多,越开越密,一股子阴寒的冷香罩下来,把树枝都压弯了,沉沉地坠着,坠到季云舟头顶上,坠到那个唱戏的女人头顶上。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唇上一点红,在惨白的花影里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鬼气,明明唱的是春光,却唱得满园梨树都在发抖、啜泣。

她一边唱,一边舞动。身体随着调子轻轻一摆,脚尖在地上虚虚一点。水袖轻扬,腕子翻转,身段柔得像一缕烟。可那声音里的阴寒,却能顺着梨花冷香渗进人的七窍里。

一丝一丝,像无数条青碧碧的小水蛇,在地上爬,在空中游,爬到季云舟脚边,游上她的腿,再钻进她的赤血里,啃食她的骨肉。

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拼命想捂住耳朵,可手却抬不起来,那戏词唱段里生着钩子,勾着她的心,往外拽。

她怕,可她移不开眼。

那女人唱得入了神,声音忽而高亢,忽而低回。高时像要把月亮喊下来,低时又像从泥土里钻出来的叹息。

她舞着,转着,水袖甩出去,收回来,甩出去,收回来。井台冷,月色冷,偏女人这一曲,把冷夜暖得活色生香。

季云舟站在原地,听着她唱,看着她舞。那是她听过最好听的《游园》。比留声机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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