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玉雨》
季云舟刚走到西窗阁的回廊上,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一声大喊——
“疼死我了!你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我疼?烟呢?我的烟呢!”
原是二哥已经醒来,犯了烟瘾,正在屋子里哭天喊地。中气听着挺足,不似青黛口中他刚被抬回来时那副半死不活的情状。
季云舟立在廊下,垂着眼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很淡,散进黄昏。青黛在后头跟着,也听见了,低着头不敢吱声。
两个人沉默着走进西窗阁,一股子药味混着呛人的熏香,还有瘾君子身上经年累月盘踞着的那种陈腐的甜腻烟气。
季云岫还没抽上他心心念念的□□,那味儿倒是先长在身上了。
他颓然歪在榻上,头发凌乱,额角青紫。身上那件湖绉长衫终究是皱了,刻意维持着的贵气像是被人揉乱了的纸团,还剩着点料子的软,却已褪尽平日里装模作样的体面。
沈婉贞坐在塌边,按着儿子不安分的手,好声好气地哄劝着:
“好了,眠石,好了,东西一会儿就拿来了,你且先忍一忍。”
见季云舟进来,季太太眼睛一亮,立刻放下儿子的手,
“蓁蓁来了。”
她站起身,脸上的担忧倏地变淡,盈盈扬起一抹笑来。往屏风外走时,还不忘扭头对着站在墙角发愣的阿福说:
“还不快去拿少爷的烟家什来!东西在哪儿你可比我还熟,手稳些,仔细着别碰坏了。”
那颤巍巍的小跟班得了命令连连点头应下,随即一溜烟儿跑没了影。
季云舟被拉着坐上一张绒布安乐椅,母亲沈婉贞则坐在了一旁配着旧玫瑰色软垫的红木扶手椅。
内侧烟榻上,季云岫不知是伤口作痛还是烟瘾真的上来了,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季云舟抬眼,从屏风边缘向里面望去。
榻上之人最后那点端着的架子也散了个干净,像只烧焦的纸人,软塌塌地往四周飘散着黑灰。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一下又一下抖动个不停。脸色白得发青,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混浊的水珠子渗出来,点点滴滴,顺着鬓角往下淌,黏腻的,恶臭的。
季云岫像是察觉到了妹妹的注视,突然抬眼,撑起两片耷拉着的眼皮子。那双眼睛原本就眍䁖着,此刻更是无法聚焦,眼白上爬满了吸饱血后变得红艳艳的水蛭。
它们贪婪地蚕食着他眼球中心墨黑的瞳仁。心急如焚地吞吃了大半,那目光便散了,只剩下沉甸甸的欲。
“别管那个混账东西了,不过是头上磕碰出一块青斑,也值得这样大呼小叫!”
沈婉贞握住季云舟的手,她手心是热的,微微有些潮,
“堂堂男儿汉,这般娇贵,一点也比不上他大哥……”
不经意间提到了伤心事,她话音略一凝滞,垂下眼,睫毛颤了颤,才又转开话题:
“东拉西扯地说了许多闲话。”
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接着道:
“刚刚铺子里的人来汇报,说是今儿进了新料子,姑苏来的,有几批灯草缎,藕荷色浅紫色的无花素缎,正适合你穿。明儿有空,跟我去铺上挑挑,做两身新衣裳。”
季云舟慢慢收回视线,点点头,没言语。
沈婉贞一时顿住,她摸不清女儿的心思,只得挑起眉梢,嘴角也扯出一抹浅笑,又道:
“方才祝太太和她家少爷路过祥瑞路,便进来坐了会儿客。好久不见,说了不少话。”
季云舟垂着眼,看自己的衣裳。
雪纺长披袍没系上,露出里面浅碧色印竹影的直衫,那料子是乔其纱的,软绵绵没骨头,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
“祝家太太还记挂着你呢,说你有些日子没去她家玩了,还说……”
沈婉贞的声音放软了,哄孩子似的,
“过些日子是你二十岁生日,他们准备了一份礼,今儿先送来了,算是贺个早。你瞧瞧喜不喜欢?”
话音刚一落下,站在她身旁的翠环阿妈便捧过来一个锦盒,打开,里头是一串珍珠项链。
淡水珍珠,珠子不大,却颗颗圆润均净,奶白里泛着淡淡的柔光,温温吞吞,像一轮圆月。
季云舟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没有伸手去接。
她觉着自己日后若真的要将这东西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一颗颗、一日日坠着,只怕要压垮她。
榻上季云岫的哼哼声在这时忽然停了。原来是阿福带来了他的救命良药,快手快脚地把烟点上,银烟签递过去,细长长一截,闪着冷光。
季云舟忍不住抬眼望去。
那猴急的烟鬼一把接过点好的烟签,手还抖着,可动作却熟练极了。烟膏在灯火上滚过,滋滋地响,一股子甜腻腻的烟气弥漫开来。
季云岫眼中的鬼火又被点燃了,映着屏风上螺钿花鸟泛出的青森冷光,猛地吸了一口,闭上眼,半天没动。再睁开眼时,脸上那股扭曲的焦躁劲儿灭了,颧骨却烧起两团热烈的胭脂红,一副懒洋洋的神气样子。
他歪倚在榻上,眯着眼睛对上季云舟的视线,嘴角慢慢弯起来,薄薄两片,微微张着,露出一口因常年衔着烟枪而参差不齐的黄烂牙齿:
“我的好妹妹……”
季云岫的声音轻飘飘的,可里头挤满了密匝匝的尖酸,
“恭喜你啊。”
闻言,季云舟也不恼,安静地听着对方把话说了下去。
“祝家那小子……”
季云岫又吸了一口烟,慢悠悠地吐出来,
“我见过,他的长相,挺有福的,白白净净,见人就笑,是个呆子。妹妹这样聪慧,对上他还不是手拿把掐?将来过了门,你说一他不敢说二,你往东他不敢往西。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季云舟依旧不声不响,只淡淡又瞥了她二哥一眼便转回头。那眼神冷而空,淡而远,把一整段阴阳怪气都轻轻接住,又轻轻放下,一点波澜也没漾起。
沈婉贞却担心她会误会连忙解释起来:
“别听你哥胡说,还没到那一步。就是老相识,碰上了,送份礼,也是寻常的。”
“寻常?”
季云岫被妹妹这永远都不痛不痒的反应激怒,心绪一乱,话便没了遮拦,
“姆妈,您这话骗谁呢?大哥一失踪,祝家不就已经上咱们家来探过口风了吗?一个缺了文气的暴发户,正需要和我们这种没落却有‘宦官底子’的书香门第联姻,来给自家镀金……”
“够了!”
沈婉贞厉声打断了儿子的混账话,怒意在她眼底翻了一圈,余光瞥到身侧端坐着的乖女儿,生起的那点气性又被她硬生生按了下去。
“即便是有议亲意向又如何?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双方年龄、家室又都合适……”
像喝了半口冷茶,咽下去,涩意一点点漫上来,话到嘴边,她的声音到底是低了些:
“都合适。”
沈婉贞没继续说,她侧目看向一直没有表态的女儿,道了句:
“你收着罢,到底是人家的一番心意。”
季云舟经了这提醒,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串项链,白白净净的,瞧着比冬雪暖和。但她很快便又垂下眼,长睫将滚圆的眸子遮住大半,露不出半点情思。
“收了吧。”
她说,声音和缓稳当,没什么大起伏。指甲却轻轻掐进掌心,只一下,吃痛后又立刻松开些。
青黛应声上前,从翠环阿妈手中接过锦盒盖上,捧到一边去了。
季云岫在榻上见无人理睬他,恨恨地吸了口烟,心里舒坦了,可嘴上不着闲,句句不假思索地冲出口,连轻重也顾不上:
“妹妹也别高兴太早,我可告诉你,祝家那小子是好拿捏,可他那个母亲——”
他睁开眼,撑起双臂探出头来,斜斜睨向季云舟,
“可厉害着呢。祝家太太难道没和你打过交道?咱们这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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