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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下歌》

173. 竹兰斗

薛妍妍捂着肚子往外走,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

她抬眼一看,是宁皓行。

鸿胪客馆出了命案,宁皓行过来向司空扶钰禀告情况。

见王妃脸色苍白似乎有些虚弱,他慌了,赶紧扶薛妍妍坐到院里的石凳上:“娘娘您没事吧?属下现在就去给您请太医。”

“宁大人!”薛妍妍立即抓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不用,就是有些胎动,我……我歇一下就好了。”

宁皓便未再多言,只是蹲下说:“王妃,您可以试试深呼吸,慢慢吸气屏住,然后用嘴把气呼出来,重复五次。”

薛妍妍照他说的做,一吸,一呼,果然有效。

“多谢宁大人,好多了。”

“不不不,是属下鲁莽,不慎冲撞了王妃,还望王妃莫怪。”

这是句再寻常不过的场面话,宁皓行本打算说完就走,谁料薛妍妍却不这么觉得。

她眼神倏然一亮,语气郑重起来:“既如此,大人将功补过,帮我一个忙如何?”

***

宁皓行来到柴房外。

王妃只说让他带一个人出去,却没说要带的是谁,原本想先将此事禀明王爷再看要不要来,可听说有贵人至此,王爷现在还在房中与之交谈没出来,他便自作主张先到了柴房。

好奇心驱使着他,想看看关的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连久不涉事的王妃都惊动了。

调虎离山引走了门口的看守,宁皓行推门而入,只见有人被绑在了椅子上,头上还蒙了个黑布袋,再往下扫,就看见了那身熟悉的青衫。

宋序现在出门虽然没有再背箧笥的习惯,但腰间的皮塔裢还是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宁皓行暗道自己不会认错。

他快步上前摘了被绑之人头上的黑布袋,果然是宋序。

布袋被撤掉后,宋序头倏地歪倒向一边,手臂无声地垂落在椅背上,同样被绑得死死的,连呼吸声都微弱得近乎听不见。

宁皓行连忙摘了宋序嘴里的布,拍了拍他的脸道:“宋序,醒醒。”

见他仍无反应,宁皓行一看旁边有口水缸,便从中舀了一瓢凉水泼到宋序的脸上,然而宋序的眉心也只是微微蹙了一下,紧接着第二瓢水也顺着宋序的嘴角呗强行灌了进去。

宋序拼命仰头,被呛得眼眶都红了,一连咳嗽了好几声,这才有了些苏醒的迹象。

喉咙里火辣的灼烧感顺着舌根烧进鼻腔,宋序整个人都像被生拽出水面一样,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

灼热的麦香瞬间灌满了整间屋子。

宁皓行忽觉不对,鼻尖嗅了嗅,终于反应过来这缸里的好像不是水,而是一大缸陈酿。

宋序的眼皮骤然掀开。

那一刻,他先闻到的不是酒味,也不是柴房的霉味,而是呼吸间带进鼻腔的铁锈味。

他下意识问了句:“这是哪儿?”

“宁宣王府。”

宁皓行一边说着一边替宋序解开手上和身上的绳子。

宋序听声音耳熟,蓦地抬头,月色从窗缝斜进来,照在来人脸上,没想到是宁皓行。

他下意识往后挪了半寸,椅子就这么直楞楞朝后倒了,自己也跌到,手腕和地面的挤压使得勒痕处被磨得生疼,几乎要渗血。

“宁皓行?”宋序声音一顿,目光迅速扫过对方还未脱的官服,眉心敛紧,“敢问,宁大人这是路过,还是……主谋?”

宁皓行笑了笑:“别误会,我也只是受人之托。”

“受谁?”

“此府王妃。”

原来是薛姐姐……

宋序在心里默默念了句,神色微松,却仍抿着唇,似在判断对方的话是真是伪。

“抱歉,方才失礼,望宁大人勿怪。”

“你就是失礼再多回,我也是不会怪你的。”

见宋序似乎没心思同他玩笑,宁皓行又说:“我方才瞧了,外面看守半个时辰一轮,马上就要换值,你若能走咱们马上离开,还没缓过来的话就等下一班换值再走。”

一班半个时辰……

不行,太久了。

“我没事,现在就能走。”

宋序试着起身,但坐久了腿太麻,他身子一晃,却仍坚持先颔首谢礼。

“今天,多谢,算我欠你一次。”

“你对那姓柳的也这么客气?”

“算了……没什么。”宁皓行苦笑着点点头,侧开身子给宋序离开让路,“出口朝北,从小路翻墙出去,现在没什么人。”

宋序又拱了拱手,而后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外走。

他背过身去,从腰间抽出襻膊将散乱的发髻重新缚住,不让碎发落下来遮住视野。

刚才那口酒还真不是白灌的,现在走路都晃悠。

宋序的酒量谈不上太好也谈不上太差,普通米酒还能同别人喝上几轮,但这陈酿确实有点遭不住,宋序咬了咬牙,也顾不得身子的不适,有些话他必须要去那个人问清楚。

***

特察司的门是虚掩着的,从缝隙里直直泄出一些烛光,仿佛将里外切割成了两个世界。

门开了。

房中烛光摇曳,映出一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娄山穿着深紫色的长衫,正在收拾案上的书卷,动作从容得与寻常无异,听到动静时他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将最后一册《百草集》放进箧笥里,轻轻扣上铜锁:“来了。”

娄山的语气很轻,宋序站在门槛外。

“为什么?”烈酒上头,灼了心肺,宋序的嗓子哑得都不像他自己的声音。

娄山终于转过身来,烛光跃在他的瞳孔里。

那眼神,就跟宋序初见他时一样,像一口枯井,看人时先定后移,仿佛先在心底就给对方量了尺寸,他习惯把眼皮略微抬起半分,瞳仁里的寒光只闪一下便随即收回。

“你说话啊。”宋序瞪着他。

娄山极少笑,只是偶尔勾起嘴角,眼睛却半点不弯,他用帕子擦着手。

许是干了大半辈子的仵作,他一直有保持手指干净清爽的习惯,指甲磨得很整齐。

他说,这是为了不让活人身上的污垢污染了死者的“证据”,同时净身送终,也是给死者留下的最后一点体面。

“宋序,你还记不记得,我教你的第一课是什么?”

宋序当然记得。

当年他初至听雪堂,第一堂课娄山就递给了他一把解剖刀,硬要他剖了眼前鲜活的兔子。

尽管宋序这些年解剖过了无数具尸体,但其恶心程度都比不上那天的那只白兔。

血溅到他脸上的那刻都还是热的,那种感觉,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忘。

“老师教我,仵作之职,在于求真,学生一刻也不敢忘过。”

娄山眉毛一挑,箧笥被“咔嗒”一声锁死。

箱子平稳地被放在桌子上,他是那么的冷静,却没有正面接下宋序递来的话,而是词不达意地说了句:“你来得比我想的慢。”

这话彻底惹怒了宋序,许是醉意已经逐渐侵占了大脑,宋序已经不再像平时这么克制规矩,他已经没有耐心了。

“你教我求真,却在阮妃的尸检上作假,为什么?陈倾若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要你为她如此卖命?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老师,难道,你教我的,都是假的?”

话落时,宋序的喉结动了动,眼神也软下来,掺了几分祈求似的委屈,似乎娄山现在只要说句“对,我不是”,他都能立刻相信。

可娄山没有反驳,他忽然笑了:“宋序,你长大了,你已经不再是那个拿解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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