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下歌》
左夙被人扶着落地,衣摆扫过车轮,沾染了些溅起的泥点,他垂眸瞥了眼,嫌恶地捻了捻衣角,才抬眼看向不远处立着的建兰花匠,目光在对方粗糙的衣袍上转了两圈,像是在打量什么不值钱的玩意儿。
紧接着跟在左夙身后的侍女说:“叶片软塌塌的没点风骨,倒像是从哪个角落捡来的残花。”
左夙不语,只是微微颔首对花匠点了一下头,便转身朝着园中走去。
“苏先生,她,她她她……”花匠指着左夙的那个侍女,气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苏韵替他顺着气,哈哈道:“牧才老兄,南桑人待几天就走了,不经之谈何须放在心上,您跟一小丫头置什么气,快些进去吧。”
花擂的规则很简单,采取千进百百进十十进一的规则,先由御苑监挑选出参擂的一百株花,这一百株再以民间斗花的形式比拼。
御花园设“青龙”、“白虎”两擂,花匠推花上擂台,众宾远观,可将手中竹筹投掷进自己看好的花匠面前。
投东押青龙,投西押白虎。
持有竹筹的包括天子、后宫嫔妃、六位皇子、朝中五品以上大员及外宾。
投筹者依据花的外形、香味、造景和意境多方面角逐出最后十株,再由天子监擂决出最后“花魁”,旨在以花比德、宾戎共乐。
最终获胜者,可得黄金千两。
……
一声鼓时,左侧的大朵红牡丹开得雍容,右侧水培的几茎小茉莉也沁人心脾。
见大家已纷纷投完了票,阮妃挽上了司空宸的胳膊,柔声问他:“陛下觉得如何?”
“牡丹胜在姿,茉莉胜在魂。”天子言毕,便将竹筹投进了茉莉花前的竹筒内。
冯乾高声道:“白虎擂,胜——”
“可还有人迎擂?”
“我来!”
话音刚落,对面的花匠便抬手,捧着株绿萼走上擂台,墨绿的枝干像镀了层晶莹剔透的翡翠,在一众艳色里格外醒目。
花匠唇角微扬,一只素手轻轻拢了拢碎发,声音也十分秀气:“绿萼本就稀有,这株更是养了三载,方才得这满枝的花苞。”
二通鼓声响起,司空宸定眸看了眼绿萼,又看了眼茉莉:“嗯,一个清润,一个暗香,不错,只是可惜了,绿萼本是四季花,为何非得带一株含苞的来参赛,下一个。”
“白虎擂,再胜——”
就这样,一盆一盆接连淘汰,终于到了整场花擂的重头戏。
李牧才的朱砂建兰与南桑的团簇文竹,一个上擂“青龙”,一个上擂“白虎”。
“我这株文竹虽不是绝色,却有风骨,它非生于沃土,最初是花匠从书斋角落将它挖出来的,在此之前,它只能靠砚台滴落的墨汁生根,后被花匠发现时,已在笔筒中长出细枝。”
左夙浅浅笑着,此时的他比往常都要谦逊许多。
司空宸都还没开口,他的礼就已经先到了:“听说亓天子好墨,不管输赢如何,这株文竹都当是南桑送给大亓的礼物。”
“愿亓国岁岁青青,长流于四海。”
对方都已经把话暗示到这份儿上了,很明显,左夙是想跟亓国而非司空宸本人建立更稳固牢靠的关系,但眼下司空宸并不想在花宴上谈政事,只能举起酒杯道了声谢。
面对亓天子的漠然,左夙也只是稍有不悦,便将桌上的酒一饮而尽。
李牧才对自己的花只有短短一句话:“它得山水灵气,只待知音赏其本心。”
待两位花匠介绍完,御苑监女官迅速清点筒中的筹数,发现两边筒中筹数竟然不多不少正好打平,就差陛下这一票。
司空宸便起身下了石阶先至文竹前,而后转步建兰,阮妃笑靥相陪:“这确实是难分伯仲。”
话音未落,她已俯身去嗅花。
一股淡淡的甜味钻进鼻腔,味道确实好闻,可就是不像兰花,更不像文竹。
阮妃有些疑惑,便闭上眼睛想更深地感受这味道的来出,仅仅片刻,她突然睁开眼,紧蹙起了眉头,一只手死死捂住心口,面色于瞬间转青,唇角微颤:”陛下……”
“怎么了爱妃?!”
司空宸一惊,连忙伸出双手抱住她。
眼见着爱妃就这样倒在了自己怀里,她原本雪白的手臂和脖颈上都暴起了一条条清晰可见的青筋,眼底已经开始发黑,嘴唇也变得乌紫,司空宸赶紧大喊:“太医!快传太医!”
“母妃!”司空景真和司空景荣见状也赶紧上前。
阮妃用尽最后的力气拉住两个儿子的手,司空景真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了,景荣还保持着最后的理性,用双手握住母亲的手试图安抚她的情绪,但血液涌上喉咙,阮妃说话的同时嘴角也流出了如那日校场上小太监暴毙时一样的绿色液体。
嘴里含糊不清:“景荣……景真……”
“陛下,这里危险陛下!”冯乾想到娘娘这情况已然是中了蛊毒,生怕蛊毒会扩散到陛下身上,便扶起司空宸的胳膊把陛下拉到后面。
两位皇子也相继被官员们带到一边,只有阮妃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此时她已没了呼吸,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绿液从眼角处流下。
御花园登时哗然,太子即刻挥旗命令:“封台!所有人退后三步!”
太医迟迟不到,司空定庄便拉着宋序先挤进来。
宋序一摸脉象确定娘娘已经没救了,遂用丝帕盖住阮妃的脸,对陛下摇了摇头。
司空定庄不知道事情经过,还以为是酒的问题,忙对宋序说:“快看看那杯酒。”
宋序:“不是酒,是草木瘴气。”
此时有官员道:“那花!是那花!是那花生出的妖蛊,有奸人谋反,快保护陛下!”
“卢大人别胡说。”冯乾话音刚落,司空宸就抬手比了个“无需多言”的手势,紧接着慢慢站起来,他抬眼,目光扫过左右花器,声冷如冰,“卢卿所言,不无道理。”
“所以是哪一盆?”司空止问。
李牧才当场跪下磕了好几个头:“陛下,草民冤枉,草民冤枉啊。”
左夙故作观察状,默默伫立在旁边,尽量表现得淡定,但事情发生得实在突然,要说没有半点心虚那是不可能的,他能保证自己不做可保证不了手下这群疯子会不会搞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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