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那么远，我都能感觉到那目光的森冷。

而羲和没有回避。

他抬起眼眸，与那道冰冷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

没有言语，也没有打起来，只有无形的气势在无声中交锋和试探。

周围的官员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纷纷噤声，殿内安静的不得了。

片刻后，大国师似乎极轻地“哼”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向为他预留的位置走去。

大殿内暗流涌动，大国师那道冰冷的目光虽然已经移开，但我浑身的鸡皮疙瘩还没消下去。

不行，不能让他看到我的脸！

我悄悄往后挪了一步，借着柱子投下的阴影，将自己的脸藏进暗处。

幸好我现在是侍卫打扮，低眉顺眼地站在羲和身后，在这满殿的华服贵人之间，本就不起眼。

为了以防万一，我甚至偷偷催动微弱的法力，在面上笼了一层极淡的幻术。

不是我本来的容貌，也不是那宫女或侍卫的脸，而是一张平凡到过目即忘的路人面孔。

灵力越用越少，我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了，可是眼下还无办法，我不知道要怎么样做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羲和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宽大的王袍一角恰好挡住了我半截身子。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姿态从容，仿佛只是随意变换了一下坐姿，但我知道，他是在用自己的身体为我筑起一道屏障。

大国师已经落座，就在御座右下首的位置，与羲和的席位斜斜相对。

他懒洋洋地靠着椅背，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一块玉坠，对周围投来的敬畏或探究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没有再往我们这个方向看。

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面具后的眼睛，像蛰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发动致命一击。

方才他多看了羲和那一眼，或许只是出于对异域之王的审视与忌惮，毕竟西域王赫连决声名在外，忽然出现在京城，任谁都会多想几分。

但也可能……他看出了什么？

我心跳如擂鼓，只能拼命安慰自己，不会的不会的，他再厉害也不过是天界叛逃者，羲和好歹是正经上神，不至于一眼就被看穿。

其实我也不确定他到底是不是天界那个有名的逆仙，只是心里隐隐不对劲，说不上来的感觉。

正胡思乱想着，殿外传来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喝：“陛下驾到！”

满殿文武齐刷刷起身，乌压压跪了一片，山呼万岁。

我跟着众人行礼，目光却偷偷从缝隙里往上瞟。

老皇帝穿着明黄色的龙袍，面容威严，步履沉稳地走向御座。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在羲和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但当他的目光扫向大国师时，我看到他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大国师并没有起身。

他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做派，斜倚在椅中，甚至连看都没看皇帝一眼，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算作示意。

满殿寂静，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指责。

皇帝的脸色有一瞬间的阴沉，但他很快便恢复如常，大度地挥了挥手：“众卿平身，今日大喜，不必拘礼。”

群臣这才战战兢兢地起身，各自归座，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在皇帝和大国师之间来回游移，不敢多言。

不得了不得了。

国师的势力，远比我想象的要大，连九五之尊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这朝堂之上，究竟还有谁能制衡他？

怪不得宫人们提到国师二字便谈虎色变，怪不得他不定期找女子做祭品之事视若无睹。

在这深宫之中，他早已是真正的主宰者。

皇帝是明面上的天子，而国师，才是暗地里握着缰绳的人。

我偷偷看了一眼羲和，他面色如常，甚至端起酒杯浅酌了一口，仿佛什么都没注意到。

但我知道，他一定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

这场婚宴，看似喜庆祥和，实则是各方势力暗中的一次试探与交锋。

大国师方才那一眼，恐怕不只是多看那么简单。

慕玖，要淡定！

殿外再次传来唱喝声，这次终于轮到新人上场了。

“六皇子殿下到！”

“乌雅公主到！”

满殿宾客齐齐望去，只见沧巡身着大红色喜袍缓慢走来，他本就生得俊朗，此刻更显得英气逼人，眉目间带着几分难得的郑重。

而他身旁，乌雅明珠一身凤冠霞帔，露出那张英气又不失明艳的脸庞。

她今日妆容精致，漂亮的令人难忘，与平日风风火火的草原公主判若两人。

两人并肩走来，目光偶尔对上却又迅速移开，仔细看好像彼此耳根都染上了淡淡的红。

我站在羲和身后，看着这对欢喜冤家此刻的模样，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他们从之前的互相算计，刀剑相向，到如今携手步入婚礼，这一路走来，当真是不打不相识。

沧巡虽然嘴上从不饶人，可每次明珠有危险，他总是第一个冲出去。

明珠虽然嘴上骂他臭皇子，但想来那日杀进蜘蛛洞救人的架势，分明是拼了命的。

现在他们站在大殿中央，对着天地，对着皇帝行礼时，那双眼睛里，分明盛着化不开的情意。

欢喜冤家，竟也有这般含情脉脉的时候。

我忽然有些感慨。

在天庭的时候，沧巡和沧溟这对兄弟我从很小就认识，我们一起闯过祸，一起挨过罚，我总以为兄弟俩都是大大咧咧，只会抡拳头打架的莽夫。

没想到下了凡，沧巡陷入情劫之中，他竟也能这般温柔，这般专注。

爱情这东西，真叫人捉摸不透。

我正出神，目光不由得飘向殿中央那对璧人，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莫名的怅惘。

他们真好，打打闹闹的，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

可我呢？

我什么时候才能遇到那个对的人？

不是报恩，不是亏欠，而是真正的心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感觉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了我身上。

是羲和。

他微微侧着头，那双深邃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我，目光里有温柔，有探究，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当场抓住，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我飞快地移开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袍子的纹路，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心跳却咚咚咚的，怎么都压不下去。

余光里，我看到羲和似乎僵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去，端起了桌上的酒杯，送到唇边。

他没有再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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