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苍地茫》
前提概要(避雷):
①支线角色杨觅风与男性结婚生子
杨觅风(女)×徐岫(女)本是一对,但杨觅风听从父命嫁给了男人,并怀孕生子
有她与丈夫的新婚描写、怀孕过程、丈夫意外死亡后的守寡生活
虽然她对丈夫没有感情,但确实完成了与异性婚姻+生育
②副CP被拆散+BE
③主CP江忆莲×景在云
虐恋+轮回BE
正文
雨落下来,打在连片的草叶上,顺着叶尖滑进泥土里。
江忆莲踩着沾了雨的草叶走过去,站定,看向面前一望无际的草甸。
她转过身,长发垂落,发梢扫过身下的草叶。
她弯下腰,蹲在地上。雨停了,太阳越升越高,光线烈得人睁不开眼。江忆莲抬手举在额前挡光,眯起眼。
阳光落在脸上,带着暖意,头皮微微发痒,她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一个人走了很久,算不上孤单,也谈不上无聊。只是不知道前路还有多长,只知道要一直往前走,走到尽头就好。
江忆莲从离开皇宫的那天起,就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常人大多看不见她,她也时常撞见些更怪异的事。她明明早该死了的,临死前她也曾拼命呼救过。
可她就这么游荡着,看着宫墙里的人一轮轮生老病死,看着院中的孩童追跑嬉闹,日复一日。或许是老天给的惩罚,让她做个四处游荡的幽魂。
她翻过山岭,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逢着下雨,就顺着雨势往前走,从一条溪流走到大河,又从大河走到江面,最后走到了无边无际的海边。
江忆莲把脚伸/进河水时,能触到一点微弱的暖意,不多,却真切。水能滋养世间万物,也能滋养她,所以她偏爱水。
世间的岁月长短,于她而言既无关紧要,又丝丝相连。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才算终点。她去过城里,试着和街上的人说话,可没人看得见她。
她往前走,手径直穿过了旁人的身体。起初她又惊又怕,日子久了,也就淡然了。
此刻江忆莲就在这片草甸上。太阳刚升起来,她蹲坐在地上,长发垂落,有几缕铺在草叶上。
她的状态很奇怪,穿不透脚下的土地,飞不起来,也跳不高,双脚实实在在踩在地上,却能径直穿过墙壁,穿过行人的身体,无遮无拦。
她站起身,一缕阳光破开云层,紧接着太阳彻底升上天空,暖意裹住了她。
江忆莲累了,慢慢呼吸着带着草腥气的风。没人看得见她,她也记不清自己这样过了多少年。起初她还执着于复仇,不肯接受自己的结局,可后来连复仇都做不到。
她没法和人沟通,从前画本子里看过的托梦之类的法子,她试了无数次,半点用都没有,或许她根本没有那样的能力。
江忆莲眨了眨眼。视线里先露出一双牛蹄,踩着沾了露水的草一步步走近,接着是牛身,牛背上坐着个小孩,是个眉眼圆圆的放牛娃。
小孩嘴里叼着根草茎,闲得发慌,伸手揪下身边的长草,指尖捻着草叶编拧。她手不算巧,草叶总从指间滑开,折腾半天也没编出个形状。
她哀叹一声,把手里那坨拧得杂乱的草扔开。草汁已经染褐了她的指尖,草籽粘在指腹上,带着淡淡的草腥气。
草丛里传来蛐蛐的振翅鸣叫,小孩放轻动作,拨开草叶,把那只蛐蛐小心捧在了手心。
第二天,四野里虫鸣依旧,只是这次的叫声是从她怀里传出来的。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巧的竹编笼子,笼身编得有些粗糙,却也周正。
蛐蛐在笼子里持续鸣叫,笼口盖着个小竹盖,她没有掀开。
江忆莲就站在她身边,看着她把笼子捧到眼前,闭起一只眼,另一只眼眯着,指尖掀开一点笼盖,往里面看。蛐蛐的鸣叫声一阵接着一阵,从缝隙里飘出来。
她又从身边揪了点嫩草,塞进笼子里。
蛐蛐不吃草,只吃同类的小虫。小孩不知道,江忆莲有心提醒,却半点声音都传不出去。她也不在意,至少每天能在这里看见这个小孩,也挺好的。
不到两三天的功夫,这天下午,小孩抱了块小小的毯子,选了块地方。说不上是什么风水宝地,只是那里卧着块圆石头。
她弯腰把石头搬起来,石底爬着几只蚂蚁,石头突然被举高,几只蚂蚁径直摔落到地上。
还有几只顺着她捏着石头的指尖往上爬,她看见,赶紧把石头放到一边,左手拍着右手背,把爬上来的蚂蚁都扫了下去。
她掏出随身的小铲子,在刚才搬开石头的地方挖了个浅坑,把那个竹编笼子轻轻放进去,再一铲一铲把土盖回去。
江忆莲站在旁边,歪着头看她。想来是那只蛐蛐死了。有点可惜那个编得还算周正的笼子,就这么一起埋了。转念又想,有笼子护着,蚂蚁大概钻不进去,不会把虫子分食了,只是可惜了石头底下这个蚂蚁窝,被她挖了个坑。
小孩把浮土轻轻堆成一个小小的土包,又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用细长的草茎抽了条,缠成的一个草球,草球上歪歪扭扭插了四根细草条,算是手脚。
这东西和她埋掉的蛐蛐实在没什么关系,小孩却蹲在土包前,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江忆莲听不清她具体在说什么,想来是些祷告的话,祈祷这只小虫来世能投个好胎。
江忆莲蹲在她对面,只觉得这小孩实在可爱。小小的人,连烦恼都是小小的。
江忆莲伸出手,轻轻抚上小孩的脸颊,指尖触到柔软温热的触感。小孩抬着头,眼睛亮得很,直直盯着她。
眼前的人影一晃,原本五六岁的孩童变了模样。刚满十二岁的景在云歪着脑袋,眼睛依旧亮着,定定看向江忆莲,轻声喊:
“师姐。”
江忆莲掌心贴着她的脸颊,轻轻揉了揉。
“我在。”
江忆莲站在树下,怀里搂着景在云。风卷过枝桠,花瓣簌簌往下落。景在云伸出手去抓,花瓣擦过她的手背,落在她的衣襟上,她指尖合拢,却什么都没抓到。
景在云脸上露出点丧气的神色。江忆莲指尖轻轻一勾,满树的花瓣迎着景在云飘过来,落了她满身满脸。
景在云晃了晃脑袋,把落在额前的花瓣抖开,鼓着腮帮子喊:
“师姐,你又捉弄我!”
“你不是想要吗?都在这里了。”
江忆莲笑了笑,又问:
“你未来想做什么呢?”
“未来?未来是多久啊?”
“就是你长大之后。”
“长大?是指我成年,满十八岁之后吗?”
“对。”
景在云笑了笑,低下头,手里捧着一团花瓣,指尖慢慢揉/搓着。花汁渗出来,在她手上留下一层黏腻的触感。
“我不知道未来要做什么,或许,就跟师姐一样吧。”
“为什么要跟我一样?你该有自己想做的事才对。”
景在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未来要做什么。”
她顿了顿,又开口,声音软乎乎的,却很认真:
“但是如果未来能跟师姐一直在一起,我觉得无论做什么,我都是幸福的。”
“为什么和我在一起,就是幸福?”
“这样我就不是孤单一人了。”
江忆莲被她这句话说得心头一动,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把粘在她发间的花瓣一一摘下来,又用手指把她的头发理顺,拢到肩膀一侧。
“不,你以后是要结婚生子的。”
“为什么呢?”
“因为你还是个孩子,等你长大了,这些都是顺其自然的事。”
“我才不要这样。”
景在云的声音一下子硬了些。
江忆莲看着她:
“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要结婚,也不要生孩子,我只想一直一直……”
景在云的声音慢下来,抬眼看向江忆莲,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
“跟师姐在一起。”
江忆莲叹了口气,没把这话当真。眼前的孩子不过十一二岁,连先前到这里的记忆都模糊不清,不过是随口的戏言,何必放在心上。人长大了,谁还会记得儿时随口说的一句话。
江忆莲深吸一口气,气闷在胸口。她抬手轻轻拢住景在云的头发,想给她编条辫子,手腕却被景在云伸手抓住了。
景在云说:
“我就喜欢把头发散开,束发会把头皮扯得很紧,不舒服。”
江忆莲垂眼,看着那只小小的手抓着自己的手腕。她反手握住那只手,轻轻捏了捏。怀里的人嘻嘻地笑起来,那一瞬间,江忆莲忽然有些恍惚,竟把她认成了另一个人。
江忆莲定了定神,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些过往的记忆早就被蚕食得所剩无几,那是谁?
眼前先晃过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对着她笑,紧接着,另一张脸又浮了上来。
江忆莲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地收了神,没再说话。
风卷着树叶哗啦啦响。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孤零零立着一棵树,枝叶轻轻晃动。
树下站着个穿墨绿色长裙的人,乌黑的长发披散着,被风吹得贴在肩背。她侧过脸,笑了笑,抬眼看向朝自己奔跑过来的人。
风也吹起了江忆莲的长发。她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穿墨绿色长裙的女人,忽然想不起她的名字。
江忆莲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少女。
她还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个子还不及自己的腿高,一转眼,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模样。
按寻常人家的规矩,女子出门要束好头发,穿戴齐整,不然披头散发的,会被人说没有教养。
可这里是荒郊野外,遍地野草,人迹罕至,没人会在意她有没有束发,有没有把头发收拾妥当。
树下的两个女子相视而立,眼里只有彼此。江忆莲独自站在两人身后,倒显得有些突兀。只是她身上的衣色与周遭的草色相近,倒也没太破坏眼前的光景。
这棵树底下,原本埋着一只蛐蛐。
后来有鸟飞过,粪便里带着的种子落在这里,日子久了,就长成了如今这棵树。当年埋蛐蛐的女孩,是本地杨家的人。
她叫杨觅风,性子无拘无束。另一个少女是她自幼一同长大的玩伴,性子英姿飒爽,祖上是武将,家道中落之后,如今只是寒门。
只是她家的家风自在,没那么多规矩拘束。
这棵树不算大,树干细瘦。穿浅白衣裳的少女站在对面,眉眼清瘦,看着带几分病气。她叫徐岫,身子骨却素来健朗。
杨觅风缓缓转过头,眼里带着疑惑,正对上徐岫笑盈盈的脸。
江忆莲站在两人身后,听着她们的对话,才知道杨觅风已经订了亲。
徐岫紧紧抓着杨觅风的手。两人言语间带着争执,交握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谁都不肯先放。
风从身后吹来,掀得杨觅风脑后的长发往前翻,盖住了她的脸,看不清神色。她低下头,伸手把徐岫紧紧抱进了怀里。
江忆莲觉得有些无聊,却始终跟在两人身后。她有自己的缘由。
此刻她的身形半透明,本就不是活人的形态,大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可她心里存着一个要弄清楚的问题。
她的七情六欲早已开始淡化,心头难起波澜,唯独剩下这点好奇。拥有太多用不完的时间,不介意耗上一点,去找自己要的答案。
江忆莲退了半步,后背轻轻靠上树干。这树许是被杨觅风碰过的缘故,她靠上去时,身形没有径直穿过树干摔在地上。
她就这么靠着树,抬手把自己的长发编成一条粗辫,静静听着不远处两人的争执。
徐岫开口:
“为什么要结婚?”
杨觅风说:
“因为这是自古以来就必须要做的事情。”
徐岫问:
“那你喜欢他什么?你们见都没见过面,你父亲随便给的一纸婚约,你就真的要嫁?你知道他长什么样吗?万一是个样貌丑陋的人呢?”
杨觅风说:
“她功成名就,门当户对。”
徐岫问:
“就因为他是个男子,所以你就嫁了吗?”
杨觅风沉默了。
徐岫问:
“那你幸福吗?”
杨觅风说:
“会的吧?”
江忆莲听着两人一言一语,手不自觉抬起来,指尖轻轻勾住了杨觅风的一缕发丝。
杨觅风觉出发丝被扯动,只当是刮到了身后的树。可她转念一想,自己离树还有段距离,抬头看,头顶也没有垂落的枝叶,更不可能靠在树干上。
她猛地回头,徐岫见状开口问她:
“怎么了?”
杨觅风看着身后空无一人,后背却莫名发紧,总觉得有双眼睛正盯着自己,那存在感挥之不去。
她定了定神,可身后只有风穿过林叶的声响,什么都没有。
江忆莲眼睫猛地一颤,看着她骤然回头的动作,心狠狠一缩,整个人僵在原地,直了眼。
她明明知道杨觅风看不见自己,可两人视线对上的瞬间,还是止不住地发慌。
江忆莲不想让杨觅风见到自己这副模样。
她已经很久说不清自己该是什么样子,只觉得这样的见面太过突兀,从没想过要让杨觅风知道自己的存在。
可就刚才那一下触碰,她忽然发觉自己的心态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她心里起了波澜,却找不到那波动的源头,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对了。
江忆莲压不住心底的悸动,转身离开了林子,决定不再去看杨觅风。可走遍了附近的村镇,只觉得处处都没意思,心里总挂着什么,说到底还是好奇占了上风。
试着伸手去碰旁人的发丝,去碰路人的手,指尖都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和之前碰到杨觅风、徐岫时的触感完全不一样。
江忆莲满心疑惑,难不成只有她们两个人能被自己碰到?
可她们看着也只是平平无奇的普通人,到底是为什么?
又到了春天,满院的白梨花开得正盛,却被婚礼的大红盖了过去。唢呐声吹得热闹,这场婚事看着简朴,该有的流程却一样没少,不少物件都是用旁的东西替代的,也算周全。
徐岫没穿常穿的白衣,换了件藕荷色的长衫,安安静静坐在宾客席里。坐了很久,看着被人围着的新郎,那人喝得醉醺醺的,走路都晃,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她心里腾起一股无名火,却又死死压了下去。
徐岫没有办法,这是杨觅风自己选的路,是她愿意走的。她们只是朋友,她没有资格插手她的人生大事,更没有办法带她走。
她没有能力,给她一个能避开世人眼光,安稳立足的去处。
徐岫也怯了。
她不确定,要是杨觅风真的跟她走了,徐岫能不能让她过得好。
她真的能给杨觅风想要的幸福吗?
这一次的退让,让懊悔和自怨自艾密密麻麻裹住了她的心脏。
她没动筷子,也没碰酒杯,周围的宾客不停劝酒劝菜,杨觅风的父母坐在上首,满脸笑意。满院都是欢声笑语,只有她觉得周遭吵得厉害,胸口闷得发慌,起身想提前离席。
她走到庭院里,凉风吹在脸上,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又转身走回了宴席。刚进门,就和新郎错身而过,那人被朋友搀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往新房的方向去了。
徐岫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喘不上来。她失魂落魄地坐回原来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发了很久的呆。
徐岫身着白衣,又走到了那棵树下。
她抬手,缓缓抚上树干。这棵树如今已长得比她略高,离粗壮还差得远,树干只有碗口粗细,还带着幼树的单薄。
她不知道这棵树的品种,却信它日后定能长成参天大树,枝干雄壮。
她想着,等杨觅风生了孩子,或是别的什么时刻,她们两个还能一同坐在这树下,握着手,安安静静地说话。
她凑近树干,指尖先抚过树皮凹凸的纹路,再将整个掌心稳稳贴了上去。她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她唇/瓣微动,极轻地呢/喃出声:
“如果一定要结婚,那为什么我不可以?”
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她扯出一声苦笑。眼睫轻轻一颤,一滴泪直直坠了下去,没有划过脸颊,就顺着她垂着,直接砸在了脚下的泥土里。
每一次呼吸,她的胸/前与后背都先泛起一阵一阵的热意。热意退去,便是连绵的钝痛,顺着血脉蔓延开,麻痹了五脏六腑。
春日的街上,有小贩沿街叫卖梨花根,也有手艺人收了盛放的梨花,塑封起来,用蜜蜡固成簪子售卖。
徐岫沿着街慢慢走,走到街尾,看见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好几瓶剪好的鲜梨花,枝桠修得齐整。
她停下脚步,站了片刻,想买一束给杨觅风。可念头刚起,又想起她刚新婚,单独送一束白花过去,总归不妥。
她没再上前,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江忆莲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目光落回那瓶梨花上。刚好有一片花瓣被风卷着,落在了地上。
她快步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
她转身逆着人流,穿过熙攘的街巷,径直走到了杨觅风的家。
杨觅风的卧房里没人,江忆莲走到梳妆台前。窗户关得严实,没有穿堂风。她把那片白色的梨花瓣,轻轻放在了梳妆台的台面上。
江忆莲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觉得,徐岫没说出口的话、没送出去的心意,想替她带一点过来,给杨觅风。
江忆莲不希望她们两个人,就这么走散了。
这时敲门声响起,新郎推门走了进来。她在房里转了一圈,没看见自己新娶的妻子,便吹着口哨,一脸百无聊赖。
他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随手拿起台上的几样物件翻弄,摆得乱七八糟,也没收拾。他瞥见了那片白色的梨花瓣,随手捡了起来,指尖一捻,花瓣就被揉烂了。
他把烂掉的花瓣随手丢在地上,抓了抓头发,转身走了出去,房门敞着,没带上。
杨觅风回房时,看见房里一片狼藉,第一反应是进了贼。她慌忙跑出去找丈夫,对方却满不在意地说,东西是他动的。
杨觅风问他:
“为什么要乱碰我的东西?”
对方耸耸肩,说:“不知道啊,我就是随便看看。”
杨觅风张了张嘴,原本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临了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抿紧嘴唇,把话都咽了回去,转过身,沉默着把台上散落的物件一一归位,又扫掉了地上的碎花瓣。
新婚不久,杨觅风便怀了身孕。郎中诊完脉,向家里人报了喜,婆婆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叮嘱她好生将养身子,还特意请了两个下人专门伺/候她。
她把之前鲜亮的绿、粉等花色的衣裳都收了起来,日常只穿素净的深色衣料。她的丈夫在官府当差,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吏。
此前衙门有个判了死刑的凶犯越狱,缉拿了许久都没下落。这天丈夫出门买酒,回程路上正好撞见那凶犯,当场就被杀害了。
消息传进门时,杨觅风正坐在窗边,眼泪瞬间涌了满脸。她哭到一半,喉咙猛地哽住,一口气没提上来,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倒下的瞬间,小腹一阵接一阵地发紧发痛,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心口像被火燎着一样疼。
怀孕的喜事刚过没两个月,就遇上了丧事,红白相冲,街坊间很快就传起了闲言碎语。
徐岫之前就来找过杨觅风好几次,都没见上。杨觅风刚成婚时,家里不算大富大贵,日常还要伺/候婆婆,洗衣做饭。
直到她怀了孕,丈夫才拿出钱,请了两个下人,一个负责灶上的活计,一个打理屋里屋外的卫生。
他们家咬咬牙,还能负担这两个人的月钱。原本打算等孩子落地,杨觅风养身体的同时能顺带伺/候婆婆,就先辞掉一个,等她身子彻底好利索,两个人都能辞了。
谁也没料到,会出这样的事。
衙门为了抚恤,给了一小笔钱,算下来只够她用两三年。
两三年之后呢?
难不成要让她带着孩子抛头露面讨生活?
杨觅风怀孕月份尚浅,婆婆怕她动了胎气,千叮万嘱不让她出门。这天院门上响起敲门声,徐岫拎着食盒,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身藕粉色的衣裳,走到杨觅风面前,轻声宽慰她,说巷口那家铺子出了新品,是她以前最爱吃的糕点。
杨觅风看着她,话到嘴边,想说自己近来已经不爱吃甜的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她跟婆婆宽慰了几句,便跟着徐岫出了门。
两人往那棵树的方向走,树的叶子依旧绿得透亮,树干还是细细的,只到她肩头高。可杨觅风总下意识觉得,它已经长得很高大了。
方才她抬头望,头顶只有蓝天白云,转过头,才看见这棵和自己身高差不了多少的小树。或许是错觉。
杨觅风心里隐隐盼着这棵树快些长大。盼着树长大的同时,她也盼着她们的以后,盼着自己的以后。
两人一路都拉着手,装着糕点的食盒在徐岫另一只手里轻轻晃着,谁都没有说话。原本半个时辰就能走完的路,她们走了足足一个半时辰。
步子放得极慢,杨觅风走一阵便要停一停,缓一缓身上的乏劲。
两人终于走到了那棵小树底下,并肩坐下,肩背靠得很近。徐岫拆开食盒,拿出一块糕点,递到杨觅风嘴边。
杨觅风没有张嘴,反手握住了她拿着糕点的手,握得很紧。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起了年少时的模样。
在杨觅风的记忆里,徐岫一直都是小时候那副不肯低头的倔强样子。
杨觅风忽然笑了。徐岫看着她笑的样子,心口发涩,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坦荡地笑过了。笑着笑着,两人的眼眶都红了,泪水顺着眼尾往下落。
前路未见分晓,只道世事无常。
徐岫在厨房,把摘净的白梨花花瓣碾碎,收进瓷碗。她舀出面粉,磕入鸡蛋,兑温水和面,再把碾碎的花瓣拌进去,揉成一个个圆馍,码进蒸笼,架上火。
蒸汽很快涌上来,热浪扑在脸上,她微微偏头躲开。
杨觅风已经生下了孩子,是个女儿。徐岫找了由头,来杨觅风家里帮工。
她要的工钱极低,低到杨觅风没法拒绝。
哪怕杨觅风是寒门出身的千金,也断没有让朋友白干活的道理。徐岫来了之后,便把原先雇的两个下人打发走了,里里外外的活计,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这天蒸笼起锅,徐岫端着一盘刚蒸好的梨花馍进了屋。杨觅风正坐在榻上,怀里抱着襁褓里的女儿。
杨觅风抬眼问:
“这是什么?”
徐岫把盘子放在矮桌上,答:
“我的新品。”
她抬眼看向杨觅风,问:
“要试试不?”
徐岫拿木夹子夹了一块馍放进白瓷盘里,热气一股一股往上冒。她抬手挥开面前的蒸汽,把盘子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对着馍吹了好一会儿,才拿筷子夹起指尖大的一点,又凑到嘴边吹了数下,确认凉透了。
她没急着递到杨觅风面前,她记得杨觅风已经有段日子没碰过甜口的东西,这馍她只放了极少的糖,不算甜。
她抬眼看向杨觅风,带着点不确定。
杨觅风眯了眯眼,脑袋往前伸了伸,张开了嘴。
徐岫忽然耳尖发烫,连忙把筷子递了过去。杨觅风抿住筷子,把那点馍含进嘴里,慢慢嚼着。
她怀里的小孩正含/着自己的手指,砸吧砸吧吃得正香。
杨觅风嚼完,刚要开口说味道不错,低头就看见女儿又在吃手指。她伸手抓住小孩的胳膊,两根手指捏着她的小手,轻轻拽了出来。
小孩瘪了瘪嘴,嘴巴一咧,眼看就要哭出声。徐岫连忙捏了米粒大的一点馍,轻轻递到小孩嘴边。
小孩抿了抿嘴,把那点馍吃了进去,瞬间就安静了,砸吧着嘴,眼睛弯了起来。
杨觅风伸手拿过旁边的帕子,轻轻擦掉小孩嘴角的口水。小孩总爱流口水,擦了又有。
她动作顿了顿,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这样平淡、安静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近来家家户户的男丁,大多都被征去了前线。这事早该料到的,可她总不愿去想,不愿去面对。
杨觅风轻轻晃了晃怀里的孩子,柔声哄了两句,抬眼看向徐岫,说:
“确实很好吃呢。”
她又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笑了笑:
“可惜小宝还小,等她大一点,这一整个都归她了。”
徐岫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开口道:
“我只是给你吃的。”
江忆莲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心里忽然冒出几个念头:这就是幸福吗?
哪怕成婚之后没了伴侣,只要有血脉传承,就能过得这样甜?
还是说,只要有想陪的人在身边,再有个孩子,就会更幸福?
她看着徐岫把蒸笼里剩下的馍都捡出来,码进盘子里。
江忆莲伸手,想去拿盘子里的一块馍。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像往常一样,指尖直接穿过去,可没想到,指尖真的碰到了馍的表皮,甚至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温热。
江忆莲怕杨觅风和徐岫看见糕点凭空飘起来,只拿起来离桌面不到一寸的距离,就赶紧放了回去。
原来之前的感觉没有错。最开始,她只能碰到她们两个人碰过的桌椅、床榻这类物件,她们碰过的食物,她是碰不到的。
没想到今天,连这刚蒸好的糕点,她也能碰到了。
江忆莲说不清心里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她只觉得,这两个人身上,一定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她想不明白,却也不想装神弄鬼去吓唬她们。她对别的事已经没什么念想了,只想就这么平淡、安静地,度过这漫长的、甚至看不到尽头的一生。
至于这个刚出生的小孩?
江忆莲凑过去,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小孩。小孩正乐呵呵地笑着,又把手指塞进了嘴里。
杨觅风看见,又一把把她的手拽了出来,拿过旁边的奶嘴,塞进了她嘴里。
江忆莲看着她们,心里想,在战争面前,眼前的一切,都是愚蠢又美好的。
她不太理解人类为什么那么爱笑,尤其是杨觅风。
总觉得杨觅风的笑里,带着苦,带着酸,带着涩,笑得太刻意,可偏偏又能从那笑里,透出一丝安稳来。
江忆莲不明白,却想去学。
她学着杨觅风的样子,牵了牵嘴角,扯出一个笑来。
到了夜里,小孩睡在摇椅里,呼吸轻浅。江忆莲站在摇椅旁边,看着熟睡的小孩,又对着她笑了笑。
小孩自然看不见她。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小孩头顶细软的胎发,又碰了碰她软乎乎的脸颊,声音放得极轻,说了两个字:
“可爱。”
江忆莲眼中没有波澜。她似乎想从眼前的小孩身上探知些什么。小孩直勾勾盯着她,忽然乐呵呵地笑起来。
江忆莲不明白人为什么要笑,却跟着扯动嘴角,学着笑了很久。天边泛起鱼肚白,天刚破晓。
同一时刻,徐岫正组织家中亲戚,收拢府里的下人,将人团结起来,组建成起义兵。
徐岫这一去,再难回头。她发回的书信极少能送到目的地,多数送信人要么半路折逃,要么直接弃信而去。
杨觅风的房子换了又换,越换越破小,墙皮剥落,四处漏风。她的吃食也从粳米变成了菜叶熬的稀粥。
怀里的孩子许久不曾长个,身形仍停留在三四个月大的样子。孩子的身体早已衰败,皮肤上浮现出死斑,心跳早就停了。
寒来暑往,又是一轮冬去春来。去年冬天,孩子就已经没了气息。
杨觅风找了个假娃娃放在襁褓里,对外只说孩子染了流感没保住。一只蝴蝶飞过来,轻轻落在杨觅风的头上。
她的头发干枯蓬乱,发梢打结,沾着草屑。
村里的人越来越少,剩下的人来来去去,整日聚在一起鼓捣着什么。杨觅风听不清他们的话,也不想和人搭话。
她的婆婆早就死了,具体是什么时候,她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觉得肚子很饿,想吃点东西。等她回过神,手上的死皮已经被啃掉大半,指尖渗出血珠。
她把指尖含在嘴里,抿了很久的血。
再回神时,天已经黑透了。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知道自己躺在一堆干草里,耳边有东西咕咕地叫。
意识已经混混沌沌,辨不清方向。
那只蝴蝶又飞了过来,落在她的头上。杨觅风抬手一把抓住,掌心里沾了许多细密的蝶鳞。她指尖抓过头皮,大把枯发跟着脱落下来。
官道上,徐岫的尸体暴晒了数日,渐渐腐烂。野鸟、野狗、蚂蚁轮番过来啃食,尸身被蚕食得残缺不全,彻底腐坏,气味刺鼻。
杨觅风已经没了多余的情绪,不懂什么珍惜,也没有半分幽怨,只剩骨子里一贯的胆小,不肯相信那些已经发生的事。
她原来的住处被一个陌生男人占了,人也被赶了出来,只能找了一间废弃的破茅草屋落脚。
她怀里始终捧着那块裹过孩子的襁褓布,里面团着一堆孩子的旧衣裳。
孩子死了很久,早已腐坏发臭,她再也没法把孩子抱在怀里了。
杨觅风住进茅草屋,平日里只靠挖野草充饥。野草苦得发酸,她常常吃一口就呕,呕完又接着吃。
她闭门不出,找了几根粗木栓把门从里面死死抵住,就这么缩在屋里,一动不动。
江忆莲对杨觅风的好奇越来越深。她不理解,人为什么能自我欺骗到这个地步。
是早就疯魔了?
可她还能料理自己的日常,不是那种痴傻到整日嘻笑流涎的样子,倒像是故意闭着眼,自己骗自己。
江忆莲开始期待,甚至是等着那一天的到来。等杨觅风愿意睁眼面对现实的那一刻,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还能像现在这样无波无澜吗?
如果她知道,自己记挂了一辈子的好友徐岫,早已战死沙场,尸身腐坏,连全尸都没留下,她又会是什么反应?
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
江忆莲不知道答案。
所以她愿意花时间等,就这么一直跟着这个女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杨觅风的皮肤上也开始浮现出尸斑。她忍不住伸手抓挠,指尖划过皮肤,留下一道道红痕。
杨觅风忽然想起年少未嫁的时候,她和徐岫一同沐浴,徐岫会站在她身后,帮她挽起长发。
那时候的头发细软顺滑,如今却干枯毛躁,根根打结,在阳光下泛着枯槁的色泽,乱得不成样子。
近半年没下过一滴雨。
原本长满青草的旷野,如今只剩遍地枯黄的草梗。土地彻底干透,裂出纵横交错的口子,土块硬得硌脚,放眼望去全是干裂的黄土地。
旷野里只剩一棵突兀的枯树,叶片早落尽,侧枝全断光,只剩半截不足人高的主干,干缩发脆,孤零零戳在地上。
杨觅风顺着旧路走到常去的河边。河床早已干透,只剩满河槽的黄沙。她脱下身上的破布,蹲下身,抓起黄沙往身上抹。
嘴里念念有词,一声接一声喊徐岫的名字。喊了很久,只说水太冷,太干,沾在身上痒。
没有任何人回应。
狂风卷过来,黄沙漫天飞散。杨觅风眯起眼,抬手抹脸,指腹蹭过脸颊,触到许多被沙粒割开的细口子,皮肤粗糙发紧。
她身上的沙子越抹越痒,止不住地抬手去蹭。几只蚂蚁顺着她的脚踝爬上去,一口咬下去。杨觅风痛得叫出声,身子猛地缩了一下。
狂风更烈,咔嚓一声响,那半截枯树的主干从中间裂开,断成两截。
地面微微震动,河床上的细沙跟着轻轻跳了起来。
紧接着,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下一下砸在地上,地面随着马蹄的起落,一阵接一阵地发颤。
杨觅风抓起地上的破布裹在身上,抱紧怀里那块裹着孩子旧衣的襁褓,又扬声喊了两声。
“徐岫。”
“徐岫。”
依旧没有回应。她的嗓子沙哑发疼,嘴唇干裂起皮,舌尖抿上去,只传来一阵刺痛,舌头麻得没了知觉。
她抬脚往前走,双腿发麻,走一步就抽一下。脚上的鞋早就没了,光着脚踩在干裂的土地上,步子踉跄,满身狼狈。
杨觅风心里总觉得,徐岫就在那棵树下等她。只要她走到那里,就能看见徐岫的身影。从前她们就是约在那棵树下见面的。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一切都变了样子。
或许是她故意不去看,不去想。
远处乌央乌央的人马朝着这边过来,她像没看见一样,只顾着往前走。路上满地都是被丢弃的衣物杂物,她一眼都没扫过去。
脚下的土地干裂翻起,从前一望无际的绿草,如今只剩零星的枯梗。那棵树也早不是她记忆里的样子,只剩半截孤零零的树干立在原地。可她还是认出来,这就是从前她们常来的那棵树。
那条走了无数遍的熟路,如今早已面目全非。
杨觅风偏了偏脑袋。
下巴上的血顺着下颌线滚落,一滴接一滴,砸在脚下枯树的根须上,渗进干裂的泥土里。
对这棵濒死的树来说,只要是水,无论以什么方式落下,都能润进干缩的根里。
她的血顺着土缝渗下去,裹住了枯树盘结的根。
面前的男人拔下插在她胸口的长矛,矛尖的血顺着刃口往下滴。他抬脚狠狠踹在她肩上,把人踹到一旁的枯树边。
杨觅风后背撞在树干上,顺着树干滑落在地。她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只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听不清字句,只剩模糊的痛呼。
江忆莲走了过来。
她心里只剩可惜,还没等到那个结果,没等到杨觅风睁眼面对现实的那一刻,人就这么干脆地死了。
她蹲在杨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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