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后》
颛孙语山拿着姜夜寰的手书出宫,直往楚平王府而去。
魏长引起初并不知晓她的来意,直至看到那封未曾被人解开的帛书后便清楚了她意欲何为。原本并不曾答应她的,然却闻其言说,“殿下,你我皆知,父皇晏驾一事,事出蹊跷。”
“今国丧未除,竟欲遣我出嫁沂国以示求和......我不过是担心,但求自保罢。”
夜色如浓墨,车轱辘轧过砾石,辚辚破寂。马车内,魏长引将那骨哨紧紧攥于手心,他实属未能料到,那颛孙熠彤亲手杀死自己手足之翌日,竟能心安理得,与相府之女成婚。
当日颛孙语山离府后,不日便传来密报,沂国已然遣持节前来,想来是早有此谋。
颛孙熠彤登极后确实是先行处理先帝遗留政务,夙夜匪懈,甚为不为朝臣诟病,以明郡公为首的诸公卿,以及魏长引这个亲王皆被召入宫中议事。沂国使臣持节前来,言辞恳切,愿以结两国百年之好为由,促天子早定和亲之日。
待将使节送下去后,朱临才开口劝谏,“陛下,国丧期间行嫁娶之事,恐不合礼制罢。”
“礼制?不为社稷,何言礼制?”颛孙熠彤声音淡漠,“今沂国陈兵五万于边城,朱公以为,是礼制为重,抑或是社稷为重?”
朱临无言以对。
“国丧虽重,然社稷为先。便是先帝在天有灵,亦当体谅。”颛孙熠彤这才看向魏长引,道,“楚平王。”
“臣在。”
“昔日是由你送五公主前往北遗,那此事我交托于你,我方才放心。”
魏长引沉吟片刻,方领命,“臣,遵旨。”
此后十余日,大鸿胪寺会同祠部日夜办理和亲事宜,以素服为聘,妆奁减半,不鸣鼓乐。期间,魏长引与二皇子的联络亦突然中断,乃至送亲的前一日仍不得其音讯。
半月后——
送亲当日,队伍皆着素服,马蹄裹布,车轮缠麻,只因奉令沿途不得张扬。不少人在私底下议论,这不像是送亲,反倒是像送葬。
颛孙语山半生桀骜,不曾想出嫁当日竟成了旁人谈资,却亦只作未闻。
然这一日出嫁,她始终未能见得明旖幻,反而是那华修仪出来与她慰问了几句。
魏长引策马在前,队伍无声离城。出嫁本是喜事,奈何天公不作美,天色阴沉,似将见风雨。
这一阴,便是五日。
五日后,时近黄昏,队伍行至瑾州城外路青山岭。山岭两侧密林蔽天,官道有些许狭窄,仅容得两列队伍并行。若再遇先前瑾州袭杀一事,他们一干人等则进退维谷。
魏长引勒住马,抬手示意让队伍停下,目光扫过两侧密林。他奉命率三百轻骑护送至两国边界,一月内抵达,途径之处乃官道。
队伍末尾是沂国迎亲使团的人马,由使节带队,见魏长引忽而停下,使节催马上前,“殿下何故不行了?若误了期限,楚平王可担当得起罪责啊。”
魏长引侧首望着他,“此处林木密集,地势险隘,使节当真定要从此处行过?”
使节冷哼一声,“殿下这是何话,此处乃你瑾国地界,殿下难道不知若不从此过,便须绕行山路,则再需五日。倘误了期限,岂非授人口实。”
见魏长引犹豫,使节挺直了身子,又道,“和亲一事若因楚平王抉择延误,我们陛下怪罪下来,我是担当不起的。”
闻言,魏长引倏然睨了他一眼。
看来,此密林他与颛孙语山是非行不可了。
魏长引侧首唤道,“常煜。”
常煜催马上前,“殿下有何吩咐。”
“你带十二人,分作两队,沿两侧林缘探入六丈,察其虚实。速去速回,勿要擅自行动。”
“唯。”
常煜领命,点十二名精卒,六人一组分左右于林缘探入。约一盏茶的工夫,常煜率先折返,翻身下马禀告,“殿下,左侧林内草木如常,未见异状。然,林深难测,恐未探得深究”
须臾,另六人亦归,所言略同,草木无异。
他沉吟片刻,对常煜道,“传令下去,全队戒备,弓弩上弦,刀不离手。前队与后队间距缩短,务必确保凤舆居中不得停误。过林之时,亦不得喧哗,只管赶路,不可停留。”
“唯!”
得令后,队伍重整,缓缓入林。
因车轮缠麻,马蹄裹步,行进间声响甚微,唯林间鸟雀扑飞之声。
魏长引眉头微蹙,仍觉不妥,然环顾四野,暮色渐合,“天色不太好,今晚怕是离不开瑾州了,所有人......”
话音未落,耳畔倏然传来破空之声。
魏长引本能侧身,那支冷箭于他眼前掠过,正中前排旗手咽喉。旗手闷哼一声,翻身落马,旌旗随人轰然倒地。
继而又是一支冷箭,千钧一发之际,身旁陈去眼疾手快,及时将那冷箭挡下,大喊,“戒备!”
整个队伍瞬间炸锅,随从尖叫着缩在一起,吓得面如土色。反倒是沂国使节竟不慌不忙地勒住马驹,使团之人皆举剑将他护在中间。
常煜与陈去亦立即催马上前护住魏长引,陈去质问,“常煜,怎么回事,你方才不是探查了吗!”
常煜横刀在前,道,“我——”
话音方落,林上倏然跌落出一大堆手持利刃的匪徒。众卫受惊连忙举刀列阵,将凤舆护在其中,魏长引扯住缰绳稳住身下马驹,冷眼地看着他们出山将队伍前后道路截断。
数十人堵住前路,却不见进攻之意,亦未见那头目。
“阁下何人?不妨现身一见。”
马车中,颛孙语山悄然撩开车帘角往外探去,目光掠过车帘窥向队伍前方情形,她屏息凝神,心中冷哂——皇兄啊皇兄,如此急不可耐,将把柄送至眼前,如何能做得一个好皇帝呢。
只见一手持长柄大刀的粗壮男子从那群人身后缓缓走出。男子脸上一道疤痕蜿蜒如长虫,自脖颈处爬至左眼,狰狞可怖,令人胆寒。
“楚平王殿下,寻某有何贵干。”
那男子将大刀重重地插入土中,双手交叠撑于刀柄之上。
魏长引望着他的脸,心头赫然一惊,眼睫微颤,脑中逐渐浮出一个熟稔的面孔。
他昔日的副将、驺虞骑的校尉——柳侃。
“柳侃。”魏长引有些不可置信。
柳侃见眼前人认出自己,眼中杀意溢出,面无表情,然嘴角却不自觉地抽搐着上扬,“真是奇了,人人皆言贵人多忘事,难得楚平王仍记得在下。倘于昔年,在下当给殿下磕一个以感谢殿下慧眼之恩才是。”
魏长引讶然看着他,握着缰绳的手逐渐攥紧。
昔年,柳侃与常煜,陈去皆是他的麾下,此三人于驺虞骑一众中出类拔萃,于是他特命此三人为他副将。
柳侃、常煜善攻,陈去善守,是以柳侃与常煜便为前锋,陈去则为盾。
然一次敌军突袭,魏长引率军加防,杀敌之际,却不见柳侃身影。再问那夜巡防之人为何人,众人皆回——柳侃。
而再寻得柳侃时,他竟身处敌营,敌将一口咬定是柳侃与他里应外合方得突袭之机。
柳侃百口难辩,纵然魏长引信他,然麾下众将看着死去的同伴,故不加以信任。再加上他擅离职守,致使敌军趁虚而入,驺虞骑折损三十七人,精骑十四人。
按瑾律,当斩。
但魏长引念及他多年征战之功,屡次向瑾帝求情,终只将其革职流放,方护他一命。
“柳,柳侃......”常煜趋前一步,目光扫过眼前一众布衣,“你不是......你何时竟成了这流寇的头目?此乃和亲仪仗,你此番是为作甚?!”
柳侃睨了常煜一眼,道,“常副将仍是从前那般明知故问,等你死了,我便告诉你!”旋即暴喝一声,“所有人,给我杀!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厮杀声便震天传来。柳侃忽地拔出长刀,足下发力,整个人如猛虎杀敌般朝魏长引扑去。刀锋挟风,森寒刀光劈面而至。
魏长引猝然后仰,堪堪避过,翻身下了马。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只见车门紧闭,侍卫纷纷护在凤舆周侧。
回首的一瞬,柳侃再度挟刀砍来,魏长引急速拔出悬于马身的长剑格挡,然经脉力气不足,柳侃一刀劈下,魏长引直被逼退数步。
两刃相交,铿锵刺耳。魏长引却只得挡,攻不得。
然柳侃却下了死手。
“柳侃!”魏长引连忙举剑格挡,两刃相抵,彼此近在咫尺。他盯着柳侃那布满血丝的双眼,“我不曾想过会于此处再遇你,然你贸然现身阻和亲仪仗,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昔年我留你一命,非是让你今日行此逆举的!”
“逆举?”柳侃忽而大笑,手中大刀连连劈于他那长剑剑身,“殿下!换你九死一生逃回故国,若言不为命,谁人信你?!”
“我若不为命,怎会来此处寻死!”他声渐高喝,拔刀再攻,“昔年你不保我,使我沦落至那荒僻之地,令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魏长引被攻得节节败退,陈去常煜二人被缠住,始终近不得身。
刀剑碰撞之声不绝于耳,柳侃攻势凌厉,却虚晃一刀,“不过我亦听闻,楚平王殿下今沉疴在身,久不能治,近乎废人一个。”他冷笑一声,“既此沉疴无法助殿下荣登极乐.......”
“那么今日......”他猛然欺身而上,刀锋竟直取魏长引咽喉,“我便是那送你魂归的魑魅!”
陈去见势不妙,尽管被匪寇连伤了几刀,亦急忙趋前,挺剑接刃,将魏长引护在身后。然则,陈去不敌,竟被柳侃这一刀震退数步。常煜见状亦不再恋战,立马上前,三人顿时战在一起,刀剑碰撞,招招致命。
使节被护卫护着往后撤,原本镇定自若的使节正冷眼地看着这场厮杀,孰料那些匪寇竟也向他挥刀。
刀锋将至,使节怔了一刹,幸得手下反应够快把他身子及时压下,将他拉下马。
发髻被一刀劈散,使节披头散发,惊魂未定,颤着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旋即大怒一声,“你们疯了吗!连我都敢动手!”
其中仅次于柳侃地位的匪寇抡着大刀,朝他走来,惨然发笑,“主公说了,一个不留!”
使节被手下护着,怒目圆睁地看着那个匪寇,“一个不留乃你们陛下之令,杀的是你们的亲王和公主,我乃沂国使节,你敢!”
“嗤——”匪寇阴恻恻地笑着,逼近他们,“杀的就是你们沂犬!”
匪寇猛然挥刀,使团的人为护着使节一个接着一个上去。
匪徒一刀捅穿了随从的腹部,继而抓着那随从的肩膀,发疯似地笑着又连捅几十下。那随从的肠子鲜血顿时流了一地。那些匪寇如豺狼扑羊,肆意砍杀,很快。密林之处,满地鲜血,横尸狼藉。
凤舆亦被撞得摇晃,车内,颛孙语山心头狂跳,双手撑着车壁稳着身子。车帘被亦被撞得打开,她清楚得看到了外头的情形,胃里顿时一阵翻涌,却只得死死地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悄然自袖中取出一把短刃,藏于掌中。早在出宫前,她便有了逃离的念头,她去宣宁宫求皇后手书,一是为了借魏长引之手保全自己,二是若途中当真发生变故,她则可趁乱出逃,远走高飞。
她颛孙语山宁可死于荒野,亦不愿被至亲之人鞭尸。
此刻,外间杀声震天,正是良机。
她深吸一口气,正欲掀帘而出,孰料一直候于外间的侍女冬筝竟满身鲜血地掀开车帘,满脸惶恐地看着她,随即二话不说便朝她伸手。
使节被余下随从护着往后撤,口中愤愤呢,“殿下好算计,竟连我亦敢暗算!”
待他归国时,定要那人百倍奉还!
心头愤怒渐长。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个与瑾帝有着同源血脉的、凤舆内的公主,却骇然发现,凤舆车门大开,车内空空如也。
“公主呢!”使节暴喝,“公主呢!”
他看着眼前绞打在一处的人,不知是对匪寇言,还是那些随从,“你们这群废物,竟让一个女娘跑了!”
一直留意着凤舆的魏长引亦瞥见那素色身影,正往密林深处嵌潜去。蓦然忆起,颛孙语山是有些武功底子的。他心头一凛,虚晃一剑逼退了柳侃,转身便朝着公主的方向追去。
“殿下!”陈去回头的瞬间,柳侃趁隙猛地将他踹向常煜身侧,提着刀追去。
见到柳侃那一干人等时,颛孙语山便笃定了这是颛孙熠彤的手段。
谈何匪徒截道,不过是他遣来杀她的人罢了!
若是落在他们手中,必死无疑。若真要死,死魏长引一人便好!
为唯有趁乱逃跑,方有一线生机。
然身后匪寇穷追不断,颛孙语山被冬筝拉着往前跑,脚下土地泥泞,杂草丛生,身上素服早已脏污不堪,发髻散乱,狼狈不堪,亦看不清脚下路,便是崴了脚也只能忍着疼埋头往前跑。
唯有跑,方能活下来!
待跑出一段距离后,身后厮杀声渐远,她颦颦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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