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渭》
斜阳从城阙的高墙上漫进来,把长街分成两截,一截沉在灰色的幽暗里,静得能听见光阴流淌的声音;一截镀上薄金,暖得让人想伸手去触摸。
青石路面直挺挺向北延伸,每一块石头都被岁月磨去了棱角,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无数面小小的铜镜,零零碎碎地映着天边霞光。尽头处,一座楼阁巍巍地踞在高台之上,檐角层层叠叠地挑起来,又被天际沉沉地压下去,仿佛整片暮色都扛在它的肩上,压得它有些喘不过气。
街上正是热闹的时辰,香车宝马络绎不绝地碾过去,珠帘在风中响叮当。三五个文士结伴而行,青衫被晚风撩起来,飘飘扬扬的,似一群从画里走出来的仙人。忽有一骑武将纵马驰过,铁蹄踏在青石上,得得得得地炸响,清脆又急促。几个孩童从人缝里钻出来,嘻嘻哈哈地追着跑,后头跟着提菜篮的妇人们,扯着嗓子喊“慢些跑,仔细摔了”,声音里一半是嗔怪,一半是笑意,被晚风送出去老远,又慢慢消散在将要沉寂的天色里。
县廷门前,两个差役正一左一右卸门板。
年长的那个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走路哗啦作响,一边搬门板,一边跟同伴嘀咕,抱怨衙头懒散偷闲。
他抬眼瞥见两名女子仍立在县廷门外,当即眉头紧蹙,扯开嗓门呵斥:“还杵在这儿等啥?赶紧走吧!咱们小小一个县廷,官职低微,哪敢管丞相府的闲事?”
说着又斜睨了眼那位似主子的绯衣女子,语气带着几分讥诮:“这般酷暑烈日,你竟在日头下伫立一日,莫不是想故意晒昏,借机讹诈我县衙不成?”
绯衣少女默然未语,身后随行的青衫侍女却听不了这话,面带愠色上前直言:“你这人好生无礼!我们接连来了好几日,你们县尊当初收了状纸,只叫我们安心等候,往后便再没半点消息。做官本就该替百姓做主,你们惧怕权贵不肯理事也就罢了,反倒张口诬陷我们,于心何安?”
年轻些的差役见状,忙劝起架来,他把那绯衣女子上下打量了两回,瞧她身量纤细,弱质盈盈,一声不吭的从日头刚冒头站到日头偏西,心下不忍,便抬手朝北指了指:“要不,你去前面花溪街口等着。萧御史的车辇,按例这会儿该从王宫里出来了。你求求他,他若肯管,兴许还真有转机。”
少女缓缓抬起头来。
雪白面皮,似薄胎甜白瓷,透着一种不染纤尘的净。面颊被日头晒得晕开两抹薄红,唇色更是不点而朱,艳得浑然天成。一张瓜子脸,生着一双清凌凌的杏眼,眼仁是通透浅褐,明亮澄澈,如同刚从溪水里捞出的宝石。她就那么淡淡将人一望,目光安静又莹润,直直凿进人心里。
她微微朝那差役敛衽行了一礼,轻启红唇淡然道:“多谢指点。”言讫,捉起裙裾,携着侍女,匆匆朝北边去了。
待赶到花溪街口,暮色已渐沉,远处的屋檐和树梢都模糊了轮廓。她匀了匀呼吸,挺直腰背,下巴微微仰着,一眨不眨地望向路口。
侍女揪出帕子,小心为她揩去额角薄汗,又取出水囊拧开,递到她唇边,心疼道:“小姐,喝口水罢。您在大日头底下站了一整日了,水米未沾,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啊!”
少女仍凝着路口,只摆了摆手:“无妨。只要能救出阿兄、小妹,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这话听着轻巧,可连续几日烈阳暴晒,连她身为下人都早已熬得身心俱疲,更何况是从小养尊处优、从未受过半分苦楚的自家小姐。侍女鼻尖一酸,眼底湿热翻涌,心疼得险些落下泪来。
就在这时,北边的街口忽然亮起了两盏灯笼,晃晃悠悠地移过来。紧接着传来不疾不徐的马蹄声,一列车辇缓缓碾街而来。打头是两位骑马披甲的随从,昂首挺胸,威仪赫赫,甲胄在暮色里泛着幽暗冷光。而后是一辆宽大的朱漆安车,车身厚重如一座小宅,帷幔上赫然绣着一个斗大的“萧”字。
绯衣少女深吸一口气,攥紧手指,快步上前立于路中。暮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她裙裾翻飞,鬓发凌乱地贴覆在苍白的脸颊与眼睫之上,掩去她大半神色。
车辇被迫停了下来,领头的侍卫勒住缰绳,马打了个响鼻,不耐烦地刨了刨蹄子。侍卫横眉竖目地喝道:“什么人?敢拦御史大夫的车驾!”
她身形单薄,却硬生生绷直脊背,抬眸望着迎面而来的车驾,嗓音虽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明朗:“民女章朝月,求见御史萧大人。”
她话音刚落,车内人几乎同时沉声下令:“绕道。”
车夫一甩鞭梢,马车向侧方避让,熟视无睹地从她身旁绕过去,继续碌碌前行。
章朝月猛地转身,提起裙裾快步追上前,扬声急道:“大人,民女小妹被丞相之子霍展强掳而去,阿兄前去要人,也被无故扣押。民女求告无门,迫不得已出此下策,还望大人为小民一家做主。”
马车非但没有停下,反而走得更快了。她跑得太急,呼吸跟不上,胸腔里像堵了团烟,呼吸起来呛痛难忍。又偏不偏脚尖绊住了一条石缝,整个人失了衡朝前一栽,重重地摔在了石板路上。膝盖最先着地,手掌紧接着撑下去,粗糙的青石磨破了她柔嫩的掌心,血珠渗了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上,触目惊心。
侍女阿珠在后面尖叫了一声“小姐——”,赶上来要扶她。可她的手刚碰到小姐的胳膊,就被一把挣开了。章朝月咬着牙,撑着地面,站起来了,不带犹豫,又接着跑。
“大人——求您——为民女做主——”
她拼尽全力追赶,气喘吁吁,腿肚发颤,却半步不肯停歇。阿珠拦不住,急得眼眶泛红,只能跟在身后一同奔跑。
章朝月的脚步越来越沉,喘息愈发急促,马车却越来越小了,就要被暮色吞掉。追呀赶啊,终于她的脚步渐渐地慢了下来,不是她想慢,是她的腿已经虚软如踏棉絮,再使不上半点力气。
“大人……” 勉强挤出最后一声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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