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上谋》
一石激起千层浪,看客们又是一片哗然,都不白来啊,怎么又跟当朝高官扯上了干系。
寺正大人循声望去,那带刀的护卫他不认识,但站在回廊阴影之下的贵公子,不是沈大人是谁?
人群自动分开,寺正小碎步跑过去,“大理寺寺正尹不凡,参见首辅大人!”
砚舒跟着一众衙役弯腰行礼,心说寺正大人原来姓尹。
但见那公子并未戴冠,一根青玉簪松松垮垮地绾起一头乌发,几缕碎发不服管束,随意地垂落在额角。身上一件月白暗纹素袍,腰间扎一条石青色丝绦,足上白底黑面的云头履微微翘着头,
“哪有首辅?”
话虽这么说,人却施施然坐在了匆忙扛上来的石凳上。
嗯~凉快。
沈兵心下了然,一板一眼道,“今日休沐,我家大人并未出门...”
尹寺正一愣,继而连连点头,“是是,下官认错人了~”
围观者被驱赶,却远远张望着不肯离开。好不容易见到了活着的朝廷大员,谁舍得走,贵人又未曾下令静街。
话说这首辅大人果真如传闻中的年轻有为还好看啊!
这般年纪,如此颜色,再加上那等的位高权重,还尚未娶妻生子,莫非他真是陛下的...
侍从递上一把折扇,一旁有大理寺的狗腿想要上前服侍扇风,被一眼瞪了回去。
那随行侍卫兀自冲堂上吆喝着,“老蔡!你快些将此事厘清!莫要牵连大人一个治家不严之罪!”
尹大人躬身蘸了蘸额角的汗珠,“岂敢岂敢...”
沈策安不疾不徐地摇着扇子,“寺正大人继续忙你的。”
“是...呃...”尹大人是个识时务的,“沈...公子,关于本案,还请公子指点一二。”
说罢深深一揖。
用意很明显,有你家仆人掺和其中,想要个什么样的结果,请君示下~
沈兵手握剑柄,看了一眼他家少爷,“寺正大人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家公子绝不徇私,一个厨子而已,大不了换人,我家大人饿上几天无妨...”
“呃...”
尹大人惶恐,这如何使得?怎么能让首辅大人饿着!
那...重判?
午后的日头越发毒辣,恨不得把人皮烤焦。沈策安这热闹看得差不多了,悠悠道,“寺正大人可曾想过,陛下为何要启用女官?”
女官之事,朝野上下早已议论了许多遍,比较公认的说法是,此事缘于长公主府被盗一案。
京都城里,公主府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被偷家了,好丢人。
陛下钦点刑部与京都府联合行动,捉拿贼子,不出三日,匪徒于逃亡路上落网。
官府以雷霆之势交差,这不挺好。可太平日子没过半个月,长公主悬着的心刚放下,又有人夜闯公主府内宅,把长公主吓得夜不能寐。
再查,竟是前日来查案的刑部员外郎。此人与公主的贴身侍女一见钟情,趁着月黑风高潜入公主府一诉衷肠,却摸错了门路。
长公主大为震怒,心说要是相中了本宫府中之人,光明正大来提亲便是,何必偷鸡摸狗。
再深入了解一番才得知,亲事提不成,那员外郎早已妻妾成群~
敢情根本不是什么郎情妾意的风流佳话,就是个登徒子勾引天真少女,真是色胆包天!
自此,陛下动了女官入朝的心思。
公主府内宅本就不该放男子擅入,若当日进场勘察的是女子,何至于引发这等丑闻。
尹寺正心知肚明,却不点破,双手向上抱拳,“全凭陛下圣裁...”
看到他滴溜溜转的眼珠子,沈策安便知道这老油条心里想得是啥。他也不点破,直奔话题核心,但闻首辅大人哑声道,
“女子为官,实属无奈之举,究其根本是,我朝男儿郎,不够用了。”
先是边关连年征战,战事好容易平息,各大州县又出兵剿马匪,再往后朝廷清理门户,单是前镇国大将军通敌一案,便斩了近十万男丁。
也就这三五年稍太平了些,只是种棵树尚且要十年,更何况养育人丁。
尹寺正后背一紧,脊梁压得更低,“小的明白了。”
还是得重判。
沈兵正双手抱肩、单手执剑眯眼盯着尹寺正,心说你明白什么呀,十有八九根本就没明白…
此时,在公堂之外的不远处,大理寺少卿刘正文正揩着额头上的汗珠,目不转睛地盯着廊下那几人。
眼看尹寺正“讨教”完毕,就要返回堂上,刘正文拔腿就要过去,左脚刚迈出去,又停了下来,悄然对随从道,“快!给我更衣。”
尹大人胸有成竹,正要上堂,但见顶头上司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了,连忙行礼。
少卿大人一身常服,躬身虚扶了一下尹寺正的手臂,肃然道,“尹大人不必多礼…我刚从家母处返回,想起今日是女官初次堂审,过来看看...不过有尹寺正你在,本官自然是放心的~”
语重心长,然后一错眼珠,方才惊道,“沈大人!您何时来的?卑职眼拙,一心想着新官断案,竟没注意大人在此…恕罪恕罪~”
沈策安笑而不答,这个老狐狸,满堂就他一个石墩大喇喇地坐着,这么大个人他能看不见?
少卿大人环顾四周,附到首辅大人耳畔道,“大人,此地人多嘴杂,还是随下官到偏厅吧。”
言下之意便是,您就带了一个侍卫,磕着碰着我大理寺可赔不起。
沈策安挑眉,收起折扇站起了身,刘正文伸手比了个请,尹寺正松了口气。别说磕了碰了,万一首辅大人中暑了,他都担待不起。
趁着首辅大人移步之机,少卿大人抓住了尹寺正的手腕,一个眼神丢过去,尹大人心领神会,火速将方才与沈大人的对谈跟上司念叨了一遍。
“你打算如何判?”刘大人溜着首辅大人的背影,速速问道。
“重罚不贷!”
“咝~”少卿大人脑袋嗡嗡的,幸亏他逮住机会问了一声,否则哪里有后悔药,“万万不可!从轻发落!!切记!!”
尹寺正愕然,这是什么章程?!砚舒也跟首辅大人求情了?他还是会错意了?
又过一炷香的功夫,大理寺当堂宣读了判决书:
【经大理寺审理查明,案犯蔡妻及妾室,系京都蔡大之妻妾。蔡大平素酗酒,屡施暴行,邻里共知。蔡某妻妾周身伤痕累累,经我女官查实,新伤旧痕不下几十余处。】
【二女屡屡遭夫毒打,性命堪忧,其幼子惨遭污蔑,人神共愤。蔡大体格壮硕,二女遭虐情切,只得铤而走险,趁其熟睡将其暗杀,实属困兽之斗,非无缘无故行凶作恶。】
【大理寺推原其情,若不稍加原宥,则无通人情而顺天理。历查各代决狱,遇妇人遭虐伤夫伤主者,多有矜全之判...】
砚舒肃立于堂下,唇线绷得笔直,直到听到那句判词,【故,大理寺仰体圣朝慎刑恤狱、法外施仁之意,准予二女减死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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