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坠落》
传送阵内,岁宴宁指尖捏着一枚令牌,样式和潮汐其他人佩戴的没什么区别,没刻名字,上面的云纹也一模一样。
她想起刚才从地下八层上来时,传送阵曾在七层短暂停了一下。
她以为到了,正要往外走,却被侍女拦下。
那时侍女只是站在阵内,伸手向阵外凌空一拂,阵法便再度运转,将她们送到第六层。
依侍女所言,从第七层开始就是第三条传送阵,需要绛河亲自带领或授权,可绛河并未在侧,她们却能从第三条阵顺利换到第二条阵,还下到了第六层。
这说明,侍女身上带着第三条阵的通行权限。
而这权限,究竟是附在这令牌上,还是烙在侍女本人身上呢?
岁宴宁掂了掂手中轻巧的木牌,目光垂下。
看来,得试了才知道。
不过她心里隐约有个猜想。
根本不存在什么三条传送阵,从头到尾就只有一条。
只是在经过地下三层和七层这些关键节点时,得像刚才那侍女一样,做个离阵又归阵的动作,便算作换乘了。
此刻,她站在地下七层的传送阵里,阵光刚散尽。
她抬眼望去,这一层像是个藏兵阁,殿中林立着诸多木架,各式兵器井然陈列,最深处靠墙的位置,并排摆着五口黑铁箱,幽光沉沉,想来都是甲级武器。
岁宴宁将袖中那枚令牌握紧,试探着将手伸出阵外。
令牌表面掠过一丝微光,她的手掌毫无滞碍地穿了过去,待她将手收回,传送阵果然再次亮起光华,缓缓运转起来。
看来,绛河所授的权限并非系于人,而是附在这令牌之上。
若无此令,纵是贴身侍女,也进不得地下三层以下。
如此要紧的物件,那侍女追随绛河多年,怕是早已刻入心神深处。
纵使自己篡改了她片刻记忆,恐怕不出半个时辰,她便会惊觉令牌遗失,急急前去补办。
届时,自己会不会被困在阵中?
她的时间不多了。
但岁宴宁并未急着直下十一层。
绛河那般直白地将灵气囊所在相告,摆明了是请君入瓮,赌的便是她定会去探。
虽只短短一刻钟的相处,这位殿主却似已摸透了她的性子,她确实不是畏首畏尾之人,许多事上更喜欢一劳永逸。
答案既已悬在眼前,改日再去?这确实不像她的作风。
不过,她今日有约了。
应钰尚在殿外等候,若真陷在十一层,出得来也罢,倘若出不来,岂不是放了人家鸽子?
正想着,传送阵的光芒暗了下去,停在了第九层。
阵门刚开,一股混杂着金属焦灼与湿重汗意的热浪扑面而来,激得她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与此同时,各种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杂沓的脚步声与低促的人语也一股脑儿涌进耳朵。
殿内约有十余人,清一色穿着被汗水浸透的白色短打,步履匆匆,往来忙碌。
整座大殿密不透风,闷热得犹如蒸笼。
她很快寻到了灼热气息的源头,距离传送阵不远处,立着三座敞口的锻炉,炉中烈焰升腾,将周遭空气都灼烧得微微扭曲。
“于姐,您来啦。”有人冲她打招呼。
岁宴宁冲来人点了点头,在没人看到的更靠近地面的地方,一层极为浅淡的黑雾缓缓蔓延,攀附上所有人的身体,在他们看到岁宴宁的瞬间覆盖他们的记忆。
在这些人眼中,她就是侍女,也就是他们口中的“于姐”。
看来于姐在此处地位颇高,也是,身为绛河近侍,掌通行之权,参与殿中诸事也不足为奇。
路过的人都恭恭敬敬地冲她点头致敬,岁宴宁略一回应,他们就又小跑着忙去了。
殿中不管男女,身上的短打被汗水浸湿,高高束起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
可他们面上却无半分苦色,眸光反而亮得灼人,如同被那炉中烈火点燃,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每座锻炉边皆围有两三人看守,时不时从锻炉中取出不同样式的武器查看锻造进度。
岁宴宁没敢靠太近,只沿着外围缓步查看,绕到左边时,她从炉身的缝隙间瞥见,后面似乎还有一抹黑色。
……不止三座锻炉?
她加快脚步,沿着外圈走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传送阵旁。
外围竟整整齐齐立着六座形制相同的锻炉,炉身黝黑,铸有古朴纹路,炉口烈焰熊熊,显然皆在全势运转。
而在六座锻炉环抱的正中央,还矗立着一座更为巨大的主炉。
如沉默的巨兽盘踞,炉口严密封盖,不见火焰,也不冒黑烟。
正思索着,旁边有人拉着一口带滚轮的铁箱匆匆跑过,那人步伐仓促,岁宴宁避让不及,箱底木轮一不小心轧过她的足尖。
嘶!
尖锐的刺痛传来,好在箱子不重,应只是肿痛,未伤筋骨。
拉箱子的男子这才惊觉,见轧到的是于姐,脸色霎时白了,慌忙将箱子抬起。
“对、对不住!于姐!小人一时眼拙,没瞧见您!”他垂着头连连告罪,本就汗津津的脖子上,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在害怕,他在害怕什么?
于姐代表的是绛河,他怕的是绛河?
男人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恐惧和谄媚扭在一起,显得格外扭曲,并非像是惧怕寻常责罚,倒像是…惧怕被拖入某种比死更可怖的境地。
岁宴宁并未作声。
这沉默却让男子愈加惶恐,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前额重重叩在地上:“于姐饶命!小人知错了!任您如何责罚小人都认,只求您…只求您千万别将小人投进炉子里!求您开恩!”
他声音颤抖,话都说不清楚,但岁宴宁仍捕捉到了两个不应该出现在这句话中的字。
炉子。
做错事的人会被扔进炉子?
这人怕成这样,从前定是亲眼见过,又或许,被扔进锻炉中的,不止潮汐中人?
岁宴宁眉头微蹙,能在此处锻造神使所用武器者,怎么也算得上殿中核心匠人了。
可这般有技艺在身的人,竟也能被随意处置,如柴草般填入炉中?
她忽然想起那些每日进出潮汐的、络绎不绝的普通人。
他们若是行差踏错,是否也会……
“起来吧。”岁宴宁学着侍女的语气,淡淡开口,“我今天心情不错,不跟你计较。”
男子如蒙大赦,又连磕了几个头,才手脚发软地爬起,面上堆满讨好之色:“谢谢于姐!谢谢于姐!您今日过来是…”
“视察。”岁宴宁边说,边朝中央那座巨型锻炉走去。
男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忙不迭地表忠心:“于姐放心!大家干活都特别卖力!殿主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我们,是我们的福分!绝对不会出半点差错!”
岁宴宁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另一侧漆黑的炉身,忽然顿住。
炉壁之上,一道暗红血痕自高处蜿蜒而下,因炉身灼热,血迹难以干涸,竟一路淌至底座,在炉壁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线,仿佛将整个炉子生生劈开。
她抬手指向那抹红痕,语气平淡,却无端透着一股沉甸甸的意味,听在男人耳里,便成了审问:“这是什么?”
男人身子猛地一颤,竟不顾滚烫,扯起衣襟就往炉壁上擦去,试图将那痕迹抹去。
岁宴宁伸手扣住他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
她微微眯起眼,凑近了些,“我问你,这是什么?”
男人瑟缩了一下,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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