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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鸦寒渡》

19. 入城

太极殿前尸骸枕藉,血水汇作溪流,顺着丹陛上的蟠龙沟壑蜿蜒而下。

周应雄被河东军残部护在中央,他浑身浴血,那杆威震河东的银枪已折作两截。

他的膝盖中了一箭,虎口亦被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可他仍紧握着断枪,太过用力,血沿着枪尖往下滴成一条线。

这周应雄,真乃虎将。

面对虎豹骑的铁壁冲阵,他竟能突破重围,逆势而上,生生杀至朔怀渊马前。那一枪挟风雷之势,枪尖直取朔怀渊咽喉。

幸好朔天策及时回援,飞槊击偏枪势,又一槊震断了他的长枪,否则他恐怕真能要了朔怀渊性命。

纵然如此,他依旧持着断枪,单枪匹马杀出一条血路,掩护残部退到了太极殿。

若非他昨日刚同韦继业鏖战一场,身上带伤,朔天策想在数招之内取胜,怕也没那么容易。

他竭力挺直脊梁,可终究是强弩之末。

河东残军已到了绝境,虽目光依旧凶悍,但已人人带伤,枪折刀缺,不过凭一口气强撑罢了。

虎豹骑列阵于玉阶之下,并未急着进攻,而是如狼群般围定猎物,虎视眈眈。

只待头狼一声令下。

雾中传来马蹄声。

朔天策自浓雾中缓缓策马而出,马蹄踏碎一个个鲜血积成的水洼。

他身披玄铁甲胄,兜鍪下只露出一双冷厉的眼睛。手中长槊斜拖于地,在石板上划出一溜火星。

他在玉阶前勒马,长槊一抬,槊锋直指周应雄。

虽并未言语,可那意思已不言而喻。

今日,尔等无路可走。

朔怀渊跟在二哥身后,望着玉阶上那穷途末路的老将,面露不忍。

他出身将门,自幼便听长辈话沙场名将。每每听到英雄末路,良将穷途,他都不禁扼腕叹息。可无论是关云长败走麦城,还是项羽垓下悲歌,皆已是史册上的墨字,远不如眼前这一幕来得悲壮。

朔怀渊不忍见一名忠肝义胆的将军做困兽之斗,最后被乱刀砍死。

英雄该有英雄的归处。

虽然方才他险些被周应雄一枪挑了,可他还是催马上前,劝道:

“周将军,你们已无路可退。投降罢。”

周应雄仰天长笑,震得众人心头一颤。

他止住笑,声音平静得出奇:“周某技不如人,我认了。”

他低下头,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亲兵。

都是些极年轻的面孔,最大的不过二十五,最小的才十三岁,连青胡茬都没长出。

他们跟着他从河东出来,骑在高头大马上,身侧是夹道欢送的百姓,头顶是猎猎作响的旌旗。那时何等的意气风发,人人都觉得自己是来建功立业的。

可如今……

他把他们带了出来,却护不了他们周全。

一阵悲凉涌上心头,他蓦然想起了河东送葬时唱的乡谣。

他开口,嗓音沙哑而苍凉,仿佛大风刮过黄土高坡。

“大风起兮……沙掩残阳,魂幡引路……人断肠……”

身边的兵卒一个一个接上了声。他们用河东乡音唱着,那些粗粝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枯水期的黄河,缓慢地将那些再不能归故里的魂魄送回河东。

虎豹骑的铁阵纹丝不动,但有人眼神微动。他们听不大懂河东土话,可那调子里的悲怆,他们听得明白。

在这歌声里,有人想起村口等自己回家的孩子,有人想起临行前在油灯下缝补衣裳的母亲,有人想起家中独自操持农务的婆娘……

“魂兮魄兮……勿念他乡,河水汤汤……入苍茫……”

“归去来兮……魂绕梓桑,白骨黄沙……莫彷徨……”

他们流着泪,唱完了最后一句。

这是为同袍,也是为自己送葬的挽歌,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最后了。

虎豹骑没有动,也没有人催促。他们静静地站在雾中,给这些对手最后的尊重。

周应雄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年轻的面孔。

河东败了。

可是这些河东兵,他们家乡的亲人还在等自己的父亲,儿子,丈夫。河东的地还要人种,房还要人建,城还要人守……不能都折在这里。

周应雄抬起满是血污的手,轻轻拍了拍离他最近的那个小兵肩膀,示意他退后。

他让挡在他身前的兵卒一个个退后,独自走出保护圈,一步一步走下玉阶。

他在朔天策马前三步处站定,忽然屈膝跪了下去。铁甲触地,发出一声闷响。

他仰起头,朗声道:“请朔将军善待河东军。”

朔天策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知道一个铁骨铮铮的将军,在敌军首领面前下跪意味着什么。

周应雄不是屈服,是托孤。

朔天策沉默良久,最终开口:“放下武器者,不杀。”

周应雄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转过身,面朝自己的残部。

“听我号令,全军放下武器,降。”

河东残军顿时哗然:

“将军不可!”

“我等宁可战死,绝不做降卒!”

“河东子弟——”

河东子弟没有一个是贪生怕死的。

周应雄猛地抬手,止住了所有声音。他站在原地,沉声道:“若还认我这个将军,就放下武器。”

没有人动。

他不再说话。

他将手中断枪丢到了地上。

见他如此,兵卒们开始犹豫。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泪流满面,有人负气不语,有人攥着刀柄咬紧牙关,誓要以死报国。

终于有一个人扔下了刀,磕在玉阶上发出一声脆响,如同敲碎了河东军负隅顽抗的倔强。接着便是第二个,第三个……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场悲哀的诀别。

所有河东军都在痛哭。不是因为怕死,是为自己做了降兵而感到可耻。

周应雄欣慰地看了他们最后一眼。

这是一群多么好的兵,多么有骨气的河东儿郎啊……

随即他解下腰间佩剑,那是主公赐给他的定胜剑。他横过剑鞘,不舍地抚摸着。

“河东子弟,”他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没法带你们回去了。”

话音落,剑出鞘,一道寒光绕颈。

血顺着剑锋洒出,太极殿前又多了一道血痕,温热地覆在冰冷的玉阶上。

如果河东需要有人为这场败局,这场耻辱的投降担罪,那就由他来做这个千古罪人吧。

他周应雄一生不曾负人,这一次,他负了主公,负了河东,那就用这条命来偿还。

众人错愕了一瞬,马上河东军中率先有人反应过来。

“将军!”

“将军!”

……

手无寸铁的河东军疯了似的往前涌,哪怕撞上了虎豹骑的枪阵也毫不退缩。

朔天策抬手,示意虎豹骑放行。

一群河东军急奔过去,围着周应雄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朔怀渊望着河东众人泣不成声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了。

“厚殓周将军,好生安葬。”朔天策驱马离开,留下一句:“降卒不得虐待,按我军规制发粮。”

周应雄的确是个好将军。所以他一开始是存了招安之心的。这样的人,若能收归麾下,将是如虎添翼。

可惋惜之余,他也知道,这世上有些人的忠心只会给一个人。

周应雄这样的人,自有其忠诚与气节,自刎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无谓多余怜悯,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场你死我活的厮杀中,给对手留一丝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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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宣奉命回孙家村接赵九衡的时候,她正在自己左手跟右手对弈。

棋局已近尾声。

棋坪上白子已围出一片大空,黑子苦苦挣扎,胜负只在一两目之间。

他抱拳行礼,脸上喜不自胜:“宋先生,我军大捷,将军派我来接你入宫。”

赵九衡淡淡应道:“劳烦稍等一刻。”

郭宣心下暗想:这位宋先生当真是世外高人,算无遗策。他们从未打过如此轻松的战役。

此等历史性时刻,他与河东军众人皆是彻夜未眠。驻留的虎豹骑将士们早已欢呼到忘乎所以,喊得嗓子都劈了。

可宋先生依旧如此淡定,仿佛这场改天换地的胜利不过是出门去买了一篮菜。

赵九衡拈起一枚黑子,眉心紧蹙,思索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落子。

她将棋子扔回棋篓。“罢了,走吧。”

郭宣疑惑:“不下了吗?”

他虽不精于棋艺,却也看得出,黑棋已是瓮中之鳖,白棋再有三手便胜了。

“嗯。”赵九衡敛衽起身,对着虚空处行了一礼,仿佛对面坐着个无形的对手。

“那落棋之人现下不在此处,替人落棋,胜之不武。”

闻言,郭宣脊背发凉,汗毛倒竖。

他不是在自己跟自己下棋么?

他猛地想起进门前那一幕:宋昶左手执黑,右手执白,对坐的蒲团空无一人,却摆着一盏茶,茶汤还冒着热气。

他没敢多问,见赵九衡出了房门,连忙跟上。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空荡荡的蒲团,那茶中雾气正袅袅升腾,如同什么人正在享用香茗。

他打了个寒颤,这宋先生还真是神神叨叨。

村内,驻留此处的虎豹骑后勤部队正在装整辎重。

赵九衡忽地脚步一顿,对着郭宣道:“劳烦再等我一刻。”

她走过去对辎重校尉吩咐了几句,声音很轻,郭宣隔着几步并听不清,却见那校尉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望向她的眼神里带着点点湿润。

须知虎豹骑皆是铁打的汉子,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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