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鸦寒渡》
冬月廿一,宜嫁娶、祭祀,忌兵戈、刑狱。
天光未曙,朔天策便起了身。
他推开窗,眺望东华门方向。天色将明未明,宫墙轮廓隐于雾中,如伏行之巨兽。他转身对候在门外的郭宣道:
“带百来个弟兄,辰时到东华门外候着。记着,”他加重语气,“扮成看热闹的百姓,散在各处,别扎堆。”
郭宣抱拳:“将军放心。”
“宫中若有何动静,”朔天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必急着冲进去。看准了局势,再动。”
“另外,通知宫里的内应,今日警醒些。若见异动,切勿轻举妄动。”
郭宣领命而去。
虽然眼下大局初定,韦仲不见得敢直接对他们下手,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也得提防对方假借封后之名,行鸿门宴之事。
朔怀渊则彻夜未眠。
他辗转反侧,阖目便是那日城墙上的白色身影,如刀刻斧凿般铭于心中,挥之不去。天将破晓,他终是忍不住坐起,披衣往隔壁寻朔天策。
“二哥,你起了吗?”
他问罢,也不等回应,径自推门而入。
朔天策正对铜镜整理袖口,闻声侧头看了他一眼。朔怀渊眼下青黑,眉头紧锁,分明一夜未眠。
“二哥,”他走过去,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你说……她今日会是何模样?”
朔天策收回目光,继续整理袖口,语气平淡:
“无论何种模样,都不是你该操心的。”
朔怀渊语塞。他知二哥说得对。他与嘉懿公主,素昧平生,何来关切之由?可他终究忍不住。
“我不过随口一问。”他低下头,声音沉闷
朔天策未置一词,取过桌上刀横于膝上,慢条斯理地擦着。
朔怀渊站了一会儿,见二哥没有要再开口的意思,只好悻悻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朔天策,语气愈发寥落:
“二哥,你说……她是自愿的么?”
朔天策手上动作未停,冷冷回道:“自愿与否,有何分别?”
是了,一个亡国公主的意愿,谁会在意?
朔怀渊没再问,颓然推门而去。
朔天策放下刀,望着朔怀渊的背影,眉头微蹙。他这个弟弟,太妇人之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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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观礼不许携带兵器,他们在东华门交了佩刀。
朔天策解下腰间的长刀,递给守门的禁军。那禁军接过,登记在册时,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陇西朔家的二公子,年仅十八,已是正三品飞卢将军。此人的战绩,在西境无人不知:十六岁初上战场,就敢率八百骑兵夜袭西戎大营,斩首两千,生擒敌将,一战成名。十七岁孤军深入大漠,千里奔袭,五日破三阵,杀敌过万,以至西戎闻“朔”而色变。
有传言其能驱策狼群,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有说他茹毛饮血,生啖敌肉;还有言其曾一夜坑杀五万降兵,血流成河,七日不干。
对上那如鹰如隼的目光,禁军心里一凛,赶紧低头登记,再不敢多看。这位爷身上的杀伐之气,比刀锋还冷,令人不寒而栗。
朔怀渊跟在后头,也交了刀。他往门内张望了一眼,长长的御道通向深处,两旁的宫墙红得刺眼。
内侍领着他们一路穿行,往延英殿去。
宫道两侧积水早已扫净,檐下悬着大红灯笼,廊柱上缠着明黄绸缎,处处皆是新朝气象。
可朔怀渊还是一眼瞥见。
御道左侧那面宫墙,墙根处有一片暗沉沉的痕迹,被新刷的红漆盖了一半,却没盖严实。他多看了两眼,认出那是血迹渗进了砖缝里。再往前走,太极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有几处新补的石料,颜色比旁边浅,如一块块难看的补丁。
朔天策走在他身侧,目不斜视,似是压根没瞧见那些。
不多时,延英殿就到了。
殿前已站满。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反王各据一方,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朔天策带着朔怀渊站到人群中,不动声色扫视全场。
左侧那群穿赤甲的,是河东节度使的人。领头的是他帐下第一猛将周应雄,虎背熊腰,目光如炬。
右首那几个文官模样的人,是淮南王的幕僚。淮南王没来,就只派了这几个文臣。朔天策认出其中一人,是号称“淮南第一辩”的张翀。
再往前,靠近御阶的位置,站着南阳节度使的幺子。
朔天策的目光继续移动。
凤翔节度使没来,来的是他帐下谋士。平卢节度使也没来,来的是他侄子。
………
一圈扫下来,十八路反王里,亲自到场的不过二三个与韦仲交好的节度使。剩下的,不是派了亲信,就是遣了子侄。
他唇角微微一勾。
果然,谁都不傻。
韦仲这老狐狸,登基时不敢让各路反王入宫观礼,生怕有人趁机发难。可封后大典,他却办得格外隆重。皆因他要借这场大典,令天下人知:他韦仲,乃应天命之人。
天命是什么?
是嘉懿公主。
是那“得之可得天下”的凤命。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凤凰,在他手里。
巳时三刻,吉时已到。延英殿前,钟鼓齐鸣。
文武百官,蟒袍玉带,肃然而立。反王各自落座,面前案上摆着瓜果茶点,却没人动一口。
朔怀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朔天策坐在他身侧,姿态截然不同。他懒懒靠着椅背,一手端杯,一手拎壶,自斟自饮,悠然自得。
朔天策斜了他一眼,揶揄道:
“你这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是你娶亲。”
朔怀渊的脸腾地红了:“二哥!”
朔天策不再逗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目光逡巡过前排时,他顿了一顿。前排观礼的人群里站着几个年轻将领,锦衣华服,神情倨傲。他认出其中一人是韦仲的次子韦承志。此人站在最显眼的位置,身形端直,嘴角噙笑,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可韦继业不在。
朔天策微微眯起眼睛,心念电转。
此等场合,身为韦仲嫡长子,又是玄武军实际统领,韦继业断无缺席之理。即便他本人不愿来,韦仲也定会命其到场,毕竟此乃向天下昭示韦家后继有人的良机。
除非——
除非他有更重要的事。
何事,比封后大典还重要?
朔天策收回目光,面上不显任何表情。
殿门缓缓打开。两扇朱红的大门向内退去,发出沉闷的声响。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越挤越宽,最后轰然涌入,刺得人睁不开眼。
一身凤冠霞帔的女子走了出来,金红色的嫁衣在阳光下灼灼生辉。日光太盛,照得她整个人像是融进去了。那红,那金,那珠光宝气,都成了光的一部分,虚虚地笼着她。
凤冠上的九翟四凤颤颤巍巍,珠翠流苏垂落,遮住了她的面容。
只隐约看见一张极白的脸。
那白,似玉,似雪,似月,似这世上一切不该沾染尘埃的东西。珠帘晃动,光影切割着她的眉眼,明明灭灭,怎么也看不真切。
可越是看不真切,越叫人移不开眼。仿佛那珠帘后头藏着的,不是人间的颜色。
朔怀渊屏住了呼吸。他忽然觉得,她不该行走在这世间。她该在天上,坐在云霞里,让众生俯首。
可她偏偏走下来了。
走向那个该死的,头发花白的老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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