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三日，我身上的伤已明显好转。这几日，除却在帐中静养，白日里我也会在帐外慢慢做些康复锻炼。毕竟这一身好不容易练下的功夫，可不能就此荒废。

自苏醒以来，我一直在暗中留意秦军的动向。听闻，自那日秦军撤出东阿后，竟彻底一分为二。

据楚军斥候所报，其中一部秦军退往河东之地。那里本属秦地，又有黄河天险为屏障，虽利于防守，却也远离了与楚军正面交锋的主战场。而余下的一部秦军，却仿佛凭空消失一般，彻底隐匿了行踪。

这一变化，令楚军上下皆感困惑。在他们看来，秦军此举无异于主动撤退，于当下的局势而言，实在不合常理。于是，军中便有传言四起，多半猜测是秦军内部生了变故，甚至是主帅失控，才会出现这般分裂之势。

唯有范增对此心存疑虑。他认为此事极有可能是一个精心布下的圈套，遂劝项梁命人详查这两股秦军的真实归属。

这一点，也正是我心中最为在意之处。

经探子多方核查，终得结果——撤往河东的，正是由章邯亲自统率的秦军主力；而其余行踪不明的，则只是一些对这一决断心存不满、私自脱离的小股人马。

此消息一出，楚军上下皆大松一口气。秦国主力既已撤离要地，那么余下的这些散兵游勇，自然不足为惧。一时间，营中士气大振，众人皆觉天命在楚，仿佛冥冥之中，连天神都在为这条复国之路拨开迷雾。而我，虽隐约明白其中几分缘由，却仍旧无法看透章邯撤往河东的真正意图。只是想到他终究能够安然脱身，未曾陷落于这场乱局之中，心头那份隐约的悬念，终究还是得到了几分难言的宽慰。

今夜，月满梢头。

营地里的篝火似乎比往日烧得更旺，火光映着夜色，将原本冰冷肃穆的军营熨出了一层难得的暖意。连来往巡逻的兵士，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松弛，偶尔还能见到低声笑语。

秦军这一撤，本已焦灼紧绷的战事骤然缓和下来，人心自然也随之松快。

我站在营帐外，仰头望着那轮满月，心中却难免生出几分空落。离家太久了，久到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真正见到一家人围坐团圆的模样。可每逢月圆之夜，我仍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现代那个温暖、安宁、被爱意包裹的家。

思绪翻涌间，我的脚步不知不觉，已朝着悺阳被关押的营地方向走去。

那里依旧如数日前一般冷清荒芜。远远望去，那只在寒风中轻轻摇晃的木笼子仍旧立在原处，可笼中却空无一人。我的心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骤然攥住了一般。

已有些时日未来，也不知悺阳如今境况如何。

我不由加快脚步，走向那顶半亮着昏黄烛火的破旧军帐，在帐外压低声音唤道：“古阆，你在吗？”

不过片刻，帐帘被人掀起。

古阆提着一只酒壶走了出来，颧骨微红，双目带着几分迷离与涣散。无需多想，便知他已喝得不少。

他脚步略显踉跄地走到我面前，眯起眼睛打量了我半晌，才慢吞吞地问了一句：“你是哪位？”

我不由一怔，心中正要发作，话到嘴边却忽然一顿——仔细一想，他似乎从未见过我以女子装束示人。如此一来，他认不出我，倒也情有可原。

我只得按下心绪，耐着性子回道：“我是仪风。”

话音刚落，他的瞳色猛然一凝，像是酒意被瞬间逼退了几分。他忙将酒壶挂回腰间，几步凑近我，神情满是不可置信。

下一瞬，他竟伸手捧住了我的脸颊，动作来得太快，我根本来不及防备。只觉他左右上下地端详了一遍，又扣住我的肩，将我原地转了一圈，这才松手退开，语气里尽是震惊：

“你、你真的是女的？”

我歪着脑袋，盯着他那张明显受了惊吓的脸，慢悠悠地应了一声：“是啊。”

古阆又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像是酒意一下醒了大半，语气骤然紧绷：“女子入军营，要是被发现，那可是死罪！”

他说着，紧张地四下张望了一圈，随即一把将我拽进帐内，压低声音，神情严峻：“你这般明目张胆地以这副模样在军中走动，是不是活腻了？”

帐内烛火微晃，他的双眸在光影中映出淡淡的琥珀色，严肃之下，却偏偏透着一股毫不设防的纯真，让人实在忍不住发笑。

见我笑个不停，他反倒更恼了几分，眉头一拧：“你笑什么？我这是在好心警醒你！你可莫要不上心，到时出了事，连我都要被你牵连进去。”

我只得收敛笑意，故作正经地看向他：“古阆，这几日军中发生的事，你莫不是都没听说？”

古阆皱起眉，低声嘟囔：“自是听说的。”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底猛地一亮，神情不可置信，“难不成……你、你就是他们口中说的，那个凭一己之力让秦国撤军的楚国使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听闻，那使者也是个年纪轻轻的姑娘。”

我凝神望着他的眼眸，微微挑眉，语气意味不明：“那你觉得，我是吗？”

古阆托着下巴，认真地思索了好一会儿，随后近乎笃定地摇了摇头：“我觉得你不是。”

他说得坦然，“那楚国使者既能有这般谋略，想来定是个杀伐果决、英勇无畏的女子。这些……实在很难让我与你联系到一处。”

他看了我一眼，又补刀似的补上一句：“况且，我可还记得，你当初上战场时，连杀个人都能哆嗦半天。”

我不禁失笑，抬手掩了掩唇，又理了理衣裙，在他对面席地坐下，语气里带了几分故意的委屈：“原来，在你眼里，我就这般不堪。”

古阆也一屁股坐了下来，见我这副模样，反倒急了，连忙摆手解释：“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我还是瞧得清的。”

我瞪了他一眼，语气冷了几分：“若我告诉你，我就是她呢？”

古阆摆了摆手，失笑道：“那不可能。”

我冷哼一声：“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就是她。”

古阆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像是在掩饰突如其来的局促。他又不自觉地朝我挪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真的？”

我看着他，神色出奇地平静：“真的。不然，我怎敢这样招摇地在这军中走动。”

古阆忽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我，目光复杂难辨：“那你……真是他们口中所说的，神女降世？”

我迎着他的视线，一字一句道：“我是人，不是神。”

古阆沉默地看了我良久，终是重新在我身侧坐下，独自解下那壶尚未饮尽的酒，闷声灌了好几口。澄澈的眼眸在烛光与酒意的交错映照下，渐渐沉寂下来。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开口：“怎么了？突然得知真相，反倒让你不开心了？”

良久，他才低声道：“那日你被架在木架上，准备处以火刑时，我也在。”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我当时远远看着，只觉得那女子可悲得很。却没想到……那个人，竟然是你。我只是，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这话听得我心口一软，难得生出几分被人看见的暖意。我朝他伸出手：“还有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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