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后悔。”

她站在夜风里，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进他耳中。

傅迟州转过身。

老宅门口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薄薄的帘幕。他看着她，目光沉沉。

“你说什么？”他问。

龙念菲往前走了一步。

“我说，我不会后悔。”她又说了一遍，“不会后悔嫁给你，不会后悔这段婚姻，不管它是什么名义，我都不会后悔。”

傅迟州没有说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喝醉了。”

“没有。”龙念菲摇头，“我今天没喝酒。”

傅迟州沉默了几秒。

“那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两个人站在门口，隔着两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动。夜风吹过，飘来一阵沁人的芳香。

“龙念菲。”

“嗯。”

“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傅迟州的目光闪了一下。

龙念菲往前走了一步，距离他只剩一步之遥：“我不会走，除非你赶我走。”

院子里很安静。

灯笼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傅迟州低头看着她，她的脸被灯光照得柔和，眼睛很亮，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你知不知道，说这种话是要负责的。”

龙念菲仰着头，对上他的目光：“我知道。”

傅迟州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下一秒，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脸颊，担心会把她碰碎。

傅迟州：“好，你说的，我都记下了。”

他的手收回去，转身走进老宅。

龙念菲站在原地，脸颊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凉意。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懵。

***

林韵然挑了个傅鸿远心情好的下午，拎着一盒上好的龙井，施施然来了老宅。

傅鸿远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冬日里，阳光暖融融的，照在他身上，老人家眯着眼睛，手里捏着一对核桃，慢悠悠地转着。

“爸。”林韵然笑着走过去，把茶叶放在石桌上，“我给您带了点好茶，朋友从杭州带回来的，明前龙井。”

傅鸿远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他在傅家几十年，什么人什么心思，一眼就能看穿。林韵然这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每次来老宅，不是要钱，就是来挑事的。

“坐吧。”他抬了抬下巴。

林韵然在他对面坐下，寒暄了几句有的没的，话锋渐渐转了向。

“爸，您最近看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

“就是咱们傅氏那个艺术中心的项目。”林韵然笑了笑，“听说念菲也在参与这个项目？还在公司上班？”

傅鸿远转核桃的手没停：“我知道，她在市场部，干得不错。”

“是是是，女孩子有事业心是好事。”林韵然点头附和，话锋却一转，“不过爸，您不觉得念菲毕竟是傅家的媳妇，在外面抛头露面的，是不是不太合适？外人看了，还以为傅家养不起媳妇呢。”

傅鸿远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

他看向林韵然，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你觉得不合适？”

“我这不是担心傅家的脸面嘛。”林韵然的笑容温顺无害，“念菲那孩子是好的，就是……太要强了。咱们傅家的媳妇，哪个不是在家相夫教子？她这样天天往外跑，外人会说闲话的。”

傅鸿远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林韵然啊，你在傅家也二十年了。”

林韵然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这二十年，你做过什么？”傅鸿远继续说，“除了花钱、打牌、跟那些太太们攀比，你还做过什么？”

林韵然的笑容僵住了。

“念菲那孩子，龙家败了，她没靠过任何人。嫁进傅家之后，没伸手要过一分钱零花，自己去找工作，凭本事在公司站稳脚跟。这样的孩子，你说她给傅家丢脸？”

他放下核桃，看着林韵然。

“我倒觉得，有这样的孙媳妇，是傅家的福气。”

林韵然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敢说出口。

“还有。”傅鸿远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念菲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有这功夫，不如多管管你那个侄女。公关部那边反映，她工作能力不行，还总往迟州办公室跑，像个什么样子。”

“我知道了，爸。”林韵然站起来，声音有些僵硬，“那我先走了。”

傅鸿远：“嗯。”

林韵然转身走出院子，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眼神阴沉。

她走出老宅大门的时候，傅诗语正靠在车旁边等她。

“妈，怎么样？”傅诗语问。

林韵然拉开车门，坐进去，重重地关上门。

“这个老东西，真是油盐不进。”

傅诗语跟着上车，看着母亲铁青的脸色，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就说了，老爷子那边不好下手。”

“那你说怎么办？”林韵然瞪了她一眼。

傅诗语想了想，笑了笑。

“既然老爷子那边不行，那就从嫂子那边下手呗。”

林韵然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我去跟她吃顿饭，聊聊天。”傅诗语整理了一下头发，语气轻描淡写，“女人之间，好说话。”

***

傅诗语的邀约来得突然，但并不意外。

龙念菲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整理艺术中心的资料。

微信弹出一条好友申请，备注是“傅诗语”。

她想了想，然后点了通过。

【嫂子，这周六有空吗？想请你喝杯咖啡，咱们嫁进傅家之后还没好好聊过呢。】

龙念菲沉默了片刻，回道：【好，你定好位置发给我。】

周六下午，龙念菲准时到了傅诗语约定的咖啡馆。

咖啡馆在城南的一条老街上，装修精致，客人不多。傅诗语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拿铁和一碟马卡龙。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披散着，看起来十分地乖巧。

“嫂子，这边。”傅诗语朝她招手。

龙念菲走过去坐下，点了一杯美式。

“嫂子，你最近是不是很忙？我看你周末都在加班。”傅诗语托着下巴，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闺蜜聊天。

“还好，项目多了一些。”

“我听说了，艺术中心的项目。”傅诗语笑了笑，“那个项目挺大的，你负责品牌推广，真的太厉害了。”

龙念菲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她不知道傅诗语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知道，这个表面上温柔乖巧的小姑子，绝对不是来跟她联络感情的。

果然，聊了几句有的没的之后，傅诗语的话锋开始转了。

“嫂子，你跟我哥是怎么认识的啊？”她歪着头，一脸好奇，“我一直想问你，但又不好意思。”

龙念菲放下咖啡杯：“家里安排的。”

“相亲啊？”傅诗语眨了眨眼，“那你第一次见我哥的时候，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龙念菲笑了笑。

傅诗语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亲近：“我跟他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十几年，说的话加起来可能都不到一百句。”

龙念菲看着她，等她进入正题。

果然，傅诗语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

“嫂子，我问你个问题，你别生气啊。”

“你说。”

“你和我哥……”她顿了顿，“你们真的在一起吗？”

龙念菲看着她：“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傅诗语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不太像普通夫妻。我哥那个人，我了解他，他对谁都不会太上心。你们结婚这么久了，我都没见他带你出席过什么私人场合，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你们是不是分房睡？”

龙念菲端起咖啡，慢慢地喝了一口。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但无论怎么回答，都是在给傅诗语递刀子。

“诗语。”她放下咖啡杯，“你和你哥，真的不熟吗？”

傅诗语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你们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十几年，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一百句吗？”龙念菲笑了笑，“那你对他，应该也不太了解吧。”

傅诗语的笑容微微一僵。

龙念菲说：“你觉得我和他不太像普通夫妻，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普通夫妻是什么样子。每对夫妻的相处方式都不一样。有些人天天黏在一起，有些人各忙各的，这不代表感情好不好。”

她顿了顿，看着傅诗语的眼睛。

“而且，你问这个问题，是想知道什么呢？”

傅诗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笑了笑，端起咖啡杯掩饰。

“我就是随便问问，嫂子你别多想。”

咖啡馆里安静了几秒。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傅诗语找了个借口，说还有事，先走了。

龙念菲坐在原位，看着窗外傅诗语远去的背影，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晚上回到老宅，龙念菲在走廊里遇到了傅迟州。

他刚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龙念菲后，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周末有事吗？”傅迟州忽然问。

龙念菲：“没什么事，怎么了？”

“我弟弟周末回国，跟我一起去接他。”

龙念菲眨了眨眼。

弟弟？她嫁进傅家快两个月了，从没听任何人提过傅迟州还有一个弟弟。

“你弟弟？”她重复了一遍。

“傅皓初。”傅迟州说，“小我八岁，在英国念书，今年毕业。”

“你们关系怎么样？”她问。

傅迟州沉默了两秒。

“还行。”他说，随后转身往楼上走，“周六早上九点，机场。”

龙念菲点了点头：“好。”

***

周六早上，龙念菲换了一件得体的衣服，和傅迟州一起出门。

到达机场后，龙念菲站在傅迟州旁边，看着出口的电子屏，航班已经落地。

“你弟弟长什么样？”

“挺高的。”

“……”

说了又好像没说一样。

出口处开始有人出来了，龙念菲在人群里搜寻，很快锁定了目标。

一个年轻男人推着行李车走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牛仔裤，马丁靴。

他的头发染成了深棕色，微微卷着，随意地散在额前。五官确实和傅迟州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他给人的感觉张扬、肆意。

他推着车走出来，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傅迟州身上。

“哥。”

他走过来，把行李车往旁边一推，伸手抱了抱傅迟州，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亲昵。

傅迟州拍了拍他的背：“回来了。”

傅皓初松开他，目光转向龙念菲。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衣服，再从她的衣服扫回她的脸，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

“这就是嫂子？”他问傅迟州。

傅迟州说：“嗯，龙念菲。”

龙念菲伸出手，笑了笑：“你好，皓初。”

傅皓初低头看着她的手，没有握。

“你好。”他绕过她，去推行李车。

龙念菲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尴尬地收了回来。

她看了傅迟州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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