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外边的树叶早已凋零，光秃的枝桠上立着几只叫不上名的鸟儿。

龙念菲起床的时候多穿了一件衣服，她将房间的空调关掉，打开房门走出去时，忽然打了个喷嚏。

她正准备去餐厅，手机在此刻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字：爸。

龙念菲的手指顿了一下。

龙家出事之后，龙德明像是变了一个人。从前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疼的颓丧和懦弱。他不敢出门，不敢接电话，不敢面对那些上门讨债的人，所有的事都推给母亲。

龙念菲心疼他，但也很失望。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爸。”

“菲菲。”龙父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喝了酒，“菲菲，爸对不起你。”

龙念菲的心沉了一下：“爸，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他们又来了。”龙父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们说再不还钱，就要剁我的手。菲菲，爸不想死，你救救爸……”

龙念菲蹙眉问道：“谁来了？”

“就是之前借钱的那些人。”龙父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本来以为你嫁进傅家，他们就不敢来了，没想到……”

龙念菲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懂了。

父亲借了高利贷，以为女儿嫁进傅家之后，那些债主会忌惮傅家的势力，不敢上门。但他忘了一件事，傅家还没有替他还债。

那些债主不会因为龙念菲嫁了个有钱人就放弃追债，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因为他们觉得傅家的亲家一定有钱还。

“欠了多少？”她问。

“一……一千二百万。”

一千二百万。

这还不是当初龙家破产时欠的那些债，那些已经被法院冻结了。这是父亲私下借的高利贷，利滚利，越滚越大。

“爸，你怎么又去借高利贷？”她的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一些，“你之前答应过我什么？”

“我不是故意的。”龙父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是想翻本，想赢点钱回来，你妈天天骂我，你弟弟学费都没着落，我想着搏一把。”

龙念菲闭上眼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翻本、赌博。

她以为父亲已经跌到了谷底，没想到他还在往下挖。

“菲菲，你帮帮爸，你跟傅迟州说说，一千多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的。”龙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你是他老婆，他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爸。”龙念菲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我不会找傅迟州要钱的。”

“那怎么办？他们要剁我的手啊！”龙父急了，“菲菲，你不能见死不救，我是你爸！”

龙念菲扶额道：“你把对方的电话发给我，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你哪来那么多钱啊？”

“发给我。”龙念菲重复了一遍，然后挂了电话。

她盯着手机屏幕，过了很久才缓过神来。

现在她手里所有的积蓄加起来，才不到五十万。那是她在会馆工作一年攒下来的，省吃俭用，一分一分攒的。

但在一千二百万面前只是杯水车薪。

她可以找傅迟州，一千二百万对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她只需要开口说一句话，他就会处理。

但龙念菲不想。

她不想让这段婚姻变得更像一场交易。

她已经因为钱嫁给了他，如果再因为钱去求他，那她在他面前，就永远抬不起头了。

***

龙念菲打了个出租车回了趟家。

出租车停在临城东区的一栋老居民楼前。

这是龙家现在的住处，龙家破产之后，别墅被银行收走，一家人搬到了这间九十平的老房子里。

她推门进去，闻到一股浓烈的烟味和酒气。

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上堆着空酒瓶和烟灰缸，地上散落着几个摔碎的杯子。周芸坐在沙发上，眼眶红肿，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

“菲菲。”周芸看到她，一下子站起来，“你怎么回来了，你爸给你打电话了？”

“嗯。”龙念菲看了一眼父亲，又看向母亲，“到底怎么回事？”

周芸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爸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她指着龙德明，声音又尖又哑，“他说要出去做生意，我信了，结果他是去赌啊，借了高利贷，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说要剁他的手！”

龙念菲按住母亲的手，“对方是什么人？哪家公司的？”

“好像叫……叫什么鼎盛金融。”周芸抹着眼泪，“你爸说，他们的人凶得很，昨天来了四个大汉，把门都踹坏了。”

龙念菲走到父亲面前：“爸，你把借条给我看看。”

龙德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满是泪痕和酒气。

“菲菲，爸真的知道错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她，“你帮帮爸，你去找傅迟州，他有钱。”

龙念菲接过借条，展开看了一眼。

借款金额八百万，借款期限三个月，月息五分。逾期之后利滚利，现在已经滚到了一千二百万。

五分利，这已经是非法的高利贷了。

她把借条折好，放进包里。

“这件事我来处理。”她站起来，“你们别管了。”

周芸急了：“你怎么处理，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会想办法。”龙念菲拿起包，“妈，你看着爸，别让他再喝酒了。”

周芸拉住她的手：“菲菲，你是不是要去找傅迟州？你跟他好好说，他——”

“妈。”龙念菲打断她，“我不会找傅迟州的。”

“那你怎么……”

龙念菲抽出手：“我说了，我会想办法，你先别问了。”

她下了楼，走出小区，站在路边。

临城冬天的风很冷，吹得她眼眶发酸。

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名字。

陆景行是她大学时期的学长，现在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做合伙人，专门处理金融纠纷案件。

龙念菲犹豫了一下，随后拨了过去。

“喂，陆学长？我是龙念菲。对，好久不见，我想咨询一件事，关于高利贷的……”

***

龙念菲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陆景行帮她分析了借条，结论是：这笔债务本身存在违规操作，月息五分远超法定上限，可以通过法律途径把金额压下来。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而且需要对方配合。

“最快也要一个月。”陆景行说，“而且对方如果暴力催收，你需要报警。”

龙念菲知道，那些高利贷的人不会给她一个月的时间。

她站在律所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脑子飞快地转着。

五十万的积蓄，加上找陆景行打官司，最多能把债务压到六百万左右，但还有五百多万的缺口。

龙念菲闭上眼睛，平复了情绪后，她打开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那是鼎盛金融负责催收的人留下的电话，她下午打过去过一次，对方态度恶劣，说三天之内不还钱，就要上门收账。

她按下拨号键。

“喂，是孙哥吗？我是龙念菲，龙德明的女儿。对，我想跟您谈谈还款的事……我知道，一千二百万。我现在手头有五十万，可以先还一部分，剩下的我想跟您商量一个分期方案……”

对方在电话里笑了：“分期？龙小姐，你当你是在商场买衣服呢？一千二百万，三天之内，少一分都不行。你爸可是签了字的，白纸黑字，赖不掉。”

“我知道赖不掉，但我需要时间——”

“三天。”对方打断她，“三天之后见不到钱，你爸的手就别想要了，你要是觉得你老公傅迟州会替你出头，那你尽管试试。不过我可提醒你，我们这些人，不怕什么傅家不傅家的。”

对面很快就把电话给挂断了。

***

回到傅家老宅的时候，龙念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而后推门进去。

王妈在走廊里等她。

“太太，您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过了。”龙念菲笑了笑，“王妈，您早点休息吧。”

“好嘞。”

龙念菲换了鞋，走进正厅，发现傅迟州坐在客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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