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凌在路边站到天黑，一辆一辆地数过往的车辆。起初他还用本子记，后来记不过来了，就在心里默数。数到一百多辆的时候，眼睛花了，脑子也木了，那些车灯还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像一群发光的萤火虫在黑暗中飞舞。赵岩在车里等得受不了了，按了两下喇叭，他没动。赵岩又按了两下，他还是没动。赵岩只好下了车，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除了来来往往的车灯什么都看不到。“你到底在看什么？”赵岩的声音带着困惑和一丝不耐烦，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雾。

裴凌没有回答。他在想一个问题——那三个人换车之后去了哪里？是回了城里的某个窝点，还是直接跑路去了外省？如果是跑路，他们不会在这个时间点还在城里转悠，早就上了高速，奔着某个方向去了。他们抢了三百多万的金饰，这些金饰需要尽快出手，换成现金，然后分赃，然后消失。在城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被抓住的风险。他们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如果是回了窝点，那这个窝点一定离这里不远，因为他们需要尽快把抢来的金饰处理掉。从采石场到大路，从大路到某个藏身的地方，车程不会超过半个小时。他们的活动半径是有限的，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裴凌转身走回了车里，赵岩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上了车。车门关上，把外面的冷空气隔绝了，车里的暖风开着，吹得人昏昏欲睡。裴凌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把采石场周边十公里范围内的区域放大，一个一个地看地名。屏幕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地标，有村庄，有工厂，有仓库，有小区，有商场，有酒店。他一个一个地排除，村庄太显眼，陌生人进出会引起注意。工厂太吵，但适合藏东西。仓库太冷，但空间大，适合藏车。小区太正规，有门禁，有保安，不适合他们。商场太热闹，人来人往，容易被认出来。酒店太容易被查，警察第一个查的就是酒店。

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很久，然后停在了一个地方——城西的一个物流园。物流园离采石场大概七八公里，开车不到十分钟。物流园有大片的仓库和停车场，每天有成千上万辆货车进进出出，一辆黑色轿车混在里面根本不会有人注意。物流园的人流量大，人员复杂，没有人会记得每一张脸，没有人会记得每一辆车。而且物流园有很多出口，四通八达，跑起来方便。如果他们是藏在物流园里，那他们选这个地方，一定花了不少心思。

“去物流园。”裴凌说。赵岩看了他一眼，想问为什么，但看到他脸上那种表情，把话咽了回去。他见过裴凌这种表情太多次了，每次他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他已经决定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赵岩踩了油门，车子往物流园的方向开去。

物流园在城西的边上，占地很大，四周全是铁丝网围栏，只有一个大门进出。铁丝网上挂着“闲人免进”的牌子，牌子已经生锈了，字迹模糊不清。大门是那种伸缩门，银白色的，在路灯下反射出冷光。门口有一个岗亭，岗亭里坐着一个保安，五十多岁，胖胖的，圆脸，穿着一身灰蓝色的保安服，帽子歪戴着。他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裴凌下了车，走到岗亭窗口，亮了一下工作证。保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警服上停了一下，然后赶紧把手机扣在桌上，坐直了身体。

“昨天下午六点多，有没有一辆黑色轿车开进来？”裴凌问。

保安想了想，皱着眉头，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然后他点了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有，昨天下午六点多，一辆黑色轿车开进来了。车牌没看清，但车子的前保险杠右边有一道刮痕，挺明显的，像是蹭到什么东西了。我当时还心想，这车刮成这样也不去修，开出来丢人。”

裴凌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前保险杠右边有一道刮痕，金店门口的监控里那辆车也有这道刮痕。就是它。就是这辆车。“那辆车现在还在吗？”

保安摇了摇头，从桌上拿起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不知道。我昨天上白班，六点就下班了。今天早上来的时候没注意那辆车有没有出去。不过我们这里有监控，你可以看看。”

保安把他们带到了监控室。监控室在岗亭后面的一排平房里，门是一扇铁皮门，推的时候发出吱呀的声音。里面很小，只有几个平方，一台老旧的电脑放在一张破桌子上，屏幕上有好几道划痕，键盘上的字母都磨没了。墙上挂着几个监控屏幕，上面是物流园各个角落的画面，灰白色的，像是一幅一幅褪了色的照片。保安把昨天的监控录像调了出来，屏幕上出现了物流园大门的画面，时间是昨天下午五点五十。

裴凌坐下来，盯着屏幕，一帧一帧地看。他的眼睛又酸又涩，眨一下都疼，但他不敢眨眼，怕错过什么。六点十五分，那辆黑色轿车开进了大门。画面里，车子慢慢地从门口驶进来，前保险杠右侧那道刮痕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它没有停，直接往左边拐了，消失在了画面的边缘。裴凌让保安把左边那个摄像头的画面调出来。屏幕上出现了物流园内部的画面，一条宽阔的水泥路，两边是一排排的仓库，灰白色的铁皮屋顶在阳光下反着光。六点十六分，那辆黑色轿车出现在了画面里，它开到了物流园的深处，停在了一排仓库的后面。车门开了，下来了三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戴着帽子，低着头，看不清脸。他们从后备箱里拿出了几个袋子，深色的，像是帆布做的，鼓鼓囊囊的。然后他们走进了旁边的一栋楼里。

裴凌把画面定格，盯着那三个人的背影看了很久。那栋楼是一栋四层的灰色建筑，看起来像是办公室或者宿舍。外墙是灰白色的，窗户是铝合金的，有些窗户开着，有些关着。楼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和自行车，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裴凌问保安那栋楼是干什么的，保安说是物流园的办公楼，上面有几间空着的办公室，还有一些是租给别人当仓库用的。裴凌问谁租了那些仓库，保安摇了摇头说他不知道，要问物业。

裴凌让赵岩去找物业，自己继续看监控。那三个人进了楼之后，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又出来了。这次他们没有戴帽子，脸露出来了，但监控的画面太模糊，像素太低，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三个人的轮廓，高矮胖瘦，大致的身形。他们上了车，发动了引擎，车子慢慢地开出了物流园的大门，往南边去了。裴凌把这段监控保存了下来，存在U盘里，然后站起来，出了监控室。

他往那栋楼走去。楼里很安静，走廊里的灯亮着，白色的光照在灰色的地砖上，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个冰窖，冷得人心里发慌。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的门，门上贴着不同的标签，有“物业管理处”，有“招商部”，有“仓储A区”，有“仓储B区”。裴凌一层一层地走，一层一层地看，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嗒嗒嗒的，像是什么人在用指尖敲着墙壁。走到三楼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霉味，不是油烟味，是一种更刺鼻的、更化学的味道，像是某种溶剂挥发后的残留。那种味道他闻过，在纵火案的现场，在那些被汽油烧过的地方。

他顺着味道走过去，走到了一个房间门口。门关着，是一扇铁皮门，灰色的，上面有斑斑驳驳的锈迹。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仓储”两个字，是用黑色记号笔写的，字迹潦草，像是随便写的。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声音。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他试着推了推门，门没锁，开了一条缝。一股更浓烈的刺鼻味道从门缝里涌出来，呛得他往后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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