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克莎闭上眼，将注意力沉入自身存在的深处，一根弦便在黑暗中浮现。

它身上带着隐约流动的钴蓝色光泽，像水面上的油膜，贴附在她的意识边缘，是一根由纯粹亚空间能量凝聚而成的细丝，没有实体厚度。

倒流之弦。她在瞬间就知晓了它的名字。

弦的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微雕纹路，仿佛一种她无法完全解读的几何语言。它们缓慢蠕动、重组，像一群被困在线条里的银蓝色蚂蚁。

如果她长时间注视，会觉得那些纹路并非被刻在弦上，而是弦本身在不停书写自己，每一次书写都在产生新的意义，而每一次产生意义都被立即否定、修改、推翻重来。

她自身的灵魂是无色的，仿佛一汪清水，只有波动起伏时才能看见轮廓。清水中有数道色彩在相互对抗，猩红的、纯金的、幽蓝的……现在，占据上风的是幽蓝色。金光仿佛被稀释，融入了那片清水，却没有与幽蓝对抗。

帝皇给她打了标记，那肯定能保底把她的灵魂捞回来。

倪克莎放心了，向那根弦伸出拨动的手。

『不不不，亲爱的，你得想清楚了。』那个声音又响起，委婉又怜惜地劝道，『让时间倒流不需要代价，但时间节点需要。而唯一能完成存档的重量是你的生命。』

『一次死亡，一次存档。』祂说。

倪克莎顿了顿，四处观望，确认周围的空间大小，然后反手用鳞爪捅穿心口。

非人类惊人的自愈能力在这一刻显得多余，疼痛难忍，血肉疯狂滋生，想要补全生命力的流失。她咬着牙，嘴角溢出鲜血，硬生生靠更强大的意志压过求生本能，完成了一次死亡。

身躯倒地，在地面上激起一阵灰尘的震动。

最后的时刻，她继续探出意念去拨弄那根弦。

倒流之弦的两端并不连接任何东西，被拨弄后，难以言喻的震动直接作用于她的骨骼、牙齿、大脑……眼前一阵发昏。

倪克莎恍惚地站起，果然看见时间倒推了更多。

唯一的坏处是……她看着地上那具“自己”的尸体，挠了挠头。

她肯定要一直回溯，按这个副作用来说，尸体肯定不会少。那么问题来了，这咋收拾？对了，倪克莎灵光一闪，想到一个好主意。诺斯特拉莫人擅长做人，对火候的把控堪称炉火纯青，正好每次她流血老有人嘴馋，拿出去分了得了。

倪克莎粗略检查了一下这具尸体，发现它缺乏内脏，只有皮肉和骨骼，像个半成品人造人。那倒正好，诺星也没那么多香料腌制去腥，吃两口表皮得了。

她叫来了亚摩斯。一脸茫然的少年进屋瞬间就看见了地上的尸体，他震惊地瞳孔地震，差点尖叫出声，视线在她和尸体上飞快跳跃确认，终于才是惊魂未定地松了口气，后怕道：“您在做自己的克隆体吗？”

“真厉害……”小老鼠满脸敬仰，“我听说这项工程很难的！”居然能靠这么简陋的条件就完成吗？不愧是母亲！

“……”神了，省了她想个借口。

没等倪克莎感慨诺星爷就是诺星爷，泰拉崩于前都面不改色，阿帕特乌斯一边呻丨吟一边抱怨着“醒来”，像个被大运撞晕过去又醒来的倒霉蛋：【“死小鬼你搞什么，我怎么突然晕过去了？”】

视野清晰的一瞬间，阿帕特乌斯看见了地上的尸体，发出尖锐爆鸣：【“啊啊啊啊你怎么死了啊——（泰拉爷粗口）不对，克隆体？不对不对，这就是你啊——（粗口）”】

倪克莎听着他在那上蹿下跳，嘴角缓缓上扬，没说什么。她垂下眼，又长舒一口气，看向亚摩斯，温和道：“把它拿去作为食物，你们能接受吗？”

【“你在说什么啊！”】阿帕特乌斯尖叫。

亚摩斯敬仰的表情卡住了，他神色复杂地看向那具尸体，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眼中期待、渴望、犹豫、不舍的情绪来回变化。小老鼠期期艾艾地走上前两步，红着脸说：“您要是愿意，能不能只给我？就当是对我工作的奖励！我保证不会浪费粮食！”

【“……你到底干了什么！这个小精神病又在干什么！我让你回话，回话！我真得让你卡罗娜阿姨教训你了！”】阿帕特乌斯疑似吓得神志不清，甚至提起了压根不在场的星界军政丨委。

倪克莎置若罔闻，对亚摩斯说：“那这具就先给你吧。”她想了想，又吩咐道，“以后可能还有更多克隆体，你帮我处理掉，随便你怎么二次加工，总之别让人看出它们的来源。”

真是太刚好了，这下她就算打劫不了也饿不死领地里的人了。

不过……以前是不是没有这个处理尸体的环节？等等，什么叫以前？她以前也干过溯洄时间来背板的事吗？

疼痛从后脑向前蔓延，记忆碎片开始闪回。不只是脑海，她的所有感官仿佛都被调离了此时此刻，回到遥远的过去。

空气是硫磺味的，混合着等离子灼烧后残留的臭氧，血腥味是主调。

古怪的混合气味从隧道那头灌进来，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它不只是流动，更是在狩猎追逐，冷酷而无法抗拒，将猎物逼入死角。

她在奔跑。

所有人都在奔跑。

不知是谁的呼吸声透过通讯器传进她的耳朵里，急促、粗粝、带着肾上腺素过量分泌后的颤抖。

灵魂领域里的指挥声沉稳有力，令她感到了安心。她跟着他们的指挥，左拐，右撤，回身开枪……她心无旁骛地行动着，完全将思考抛之脑后。

可身后是狩猎的河啊。

丢掉思维，忘记思考，它就要追上来了。

她没意识到。

前方是深渊般的战壕，残尸遍地，钢筋裸露，四周满是附着了燃烧物的运输履带，炮火声从头顶飞掠过。

战友倒在她左边，另一具尸体在惯性里继续往前冲。他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炸开，他在喊着鼓舞士气的话，第一声还有词，第二声只剩下辅音，第三声开始变成湿的，内脏呛进气管了。

这样奋战的日子是幸福的，心无旁骛的。

她在战场短暂的空隙中沉沉睡去，有人为她守夜警戒，甚至有人替昏沉的她完成下一场战役。

直到……

【————】

记忆断片了，放眼望去一片空白，只剩下结果。

她孤身一人站在战场边缘，真正的孤身一人。她再没有任何一个同伴了，那些在她灵魂里吵吵闹闹的声音消失了，他们的魂魄彻底消散，得到了这个世界中最安宁最让人羡慕的结局。

“……”

他们操控身躯时的记忆她需要花很多年才能想起来。

她只记得，他们忽然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剩下的人照常陪她继续行走。

最后一个离开她的人是卡罗娜政丨委。

她告诉倪克莎：“我也要去永眠了，接下来的路靠你自己走了。”

那一天后，倪克莎的世界彻底安静了。炮火当然也有声音，战友从未停止呐喊，可她就算觉得太安静了。

他们最后关头为她布的局，在他们死后仍在发挥作用。

现在的倪克莎仍想不起来那是什么，但她意识到了，那时的她一定都想起来了。否则她不会那么痛苦。

那时候的她想，她不接受。

士兵又回到那片战场，鸟鸣般清脆的笑声响起，它多么悲悯，怜惜她的痛苦和眼泪，给予了她从头再来的机会。

瞧，这条路线不对，这一次我们换个方向跑，躲开那一颗榴弹……不错不错，你已经逐渐熟练啦！来，看着，你上次误入了术士的升魔现场，这次我们别走进那条小巷，躲过去，换条路……

只要你躲过所有死劫，就能走向所有人都幸福活着的命运了！

命运千变万化，它一定有你喜欢的模样，你能为它奋不顾身吗？

你能为那条命运死多少次？一次次被打碎希望，你能坚韧几时？

记住所有流弹的轨迹，记住所有血液喷溅的形状，记住每次摔倒的姿势……一次不成，就千千万万次，你要一而再再而三，救你与他们与水火。

如果有你所爱的人不幸亡于命运，那就举枪杀死自己，回到他还没死去的时间，找他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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