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睁开，再阖上，眼皮仿佛有千钧重。等终于适应惨白的光线后，芍药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是一堵白墙。

空气中飘浮着消毒水的气味，输液针的管道断断续续地往她的身体里注射药水，流速很慢，她费劲地向上看去，原来是这瓶快空了。

“那个，是不是该换药水了？”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下一秒，一个衣着单薄的少年闯入她的视线。

他纤细的手正托着她的药水瓶，转头和什么人不停交涉着。在他说话的时候，过于蓬松的棕发在阳光下一上一下地跳跃，她的视线也跟着一上一下地跃动。

忽然，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低下头。两人目光对视，他猝不及防睁圆了眼，脸轰地染上层绯色。

“你...你醒了。”

“嗯。”

芍药安静地看着他，嘴巴很干，什么话都不想说。

“你要再休息一会吗？”

“不。”

“那...”纲吉抬头，“护士小姐，请问，她现在能稍微活动一下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护士整理好输液袋，往芍药的背后垫高枕头。她坐直身子，脚趾在被子里动来动去，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她用手摸了摸干裂的嘴唇，抬眼看向纲吉，“水。”

“哦！”

纲吉几乎要跳起来，过于手忙脚乱地拿起杯子，倒水时还差点泼到芍药的被子上。

芍药还有些晕乎乎的，在接过杯子的时候，不小心触碰到了他的手指。对方就立刻像是碰到了什么洪水猛兽，把杯子推到她的手心里。

“唔...抱歉。”

纲吉的脸更红了。他闪烁的目光瞥了一眼芍药，马上移到另一边，盯着白墙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后，又悄悄转过来，落回她的脸上。

他看着她小口啜饮，就算这样，水珠也会时不时溢出嘴角，从她慢慢红润的嘴唇流到下巴上...

“再来一杯。”

“啊...嗯！”

他猛地回神，又接了满满一大杯水递过去。在到处找纸巾的时候，他的余光习惯性地落在芍药的脸上，忽然，停住了动作。

溢出的水更多了，沾湿了她的前衣襟。他不可控制地想起那个雨夜。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他没忍住，问出了口。

“那天晚上，为什么要那样救我？”

芍药喝水的动作顿了顿，转头，对他茫然地眨眨眼。半晌后，才继续道：“哦，你说那个啊...”

她把杯中的水一饮而尽，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杯子，“那不是当时最好的办法吗？哦，是彩虹呢。”

“但是！”

纲吉捏紧了拳头。他不能反驳她，却又无法不在意她轻飘飘的态度。难道只有他一个人在痛苦吗？那为什么——

【“妈妈，我好想你。”

“别哭...”】

浑身都沉重的要命，他的手怎么都触碰不到她的脸庞，替她拭去泪水。那现在呢，那些痛苦，难道就这样被她翻篇了吗？

“那你呢？这个办法，对你也是最好的吗？”

“当然。你不知道吧，我小的时候经常发烧，可是好的却特别快，什么事都没有。”

她还一脸轻松地笑了起来，在说出这种话之后？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

纲吉明白，这根本不是她的错，但语气还是不可控地拔高。他咬紧牙关，试图保持平静，“这是什么优点吗？”

“你怎么了？”芍药狐疑地看他一眼，终于不再笑了。像是怕他不相信，她继续解释：“是真的！我以前经常这么做，也没事。可能是我的身体里出现了什么抗体？或者我就是这么健康？”

“或许你下次就会因为感冒再也醒不过来！”

纲吉的郁气和愤怒一同涌了上来，芍药也被这份情绪激得怒气冲冲。

“你怎么诅咒我？”

她准备破口大骂，纲吉却先她一步开了口：

“但也有可能对吧？会游泳的人总是容易被淹死，你怎么就能认定下一次不会出事？你能不能多考虑考虑自己，如果你真的醒不过来了，我...我！会有人担心你啊！”

“都说了那是最好的办法。”芍药的情绪稍稍平静了些，但还是对纲吉的态度耿耿于怀。她撇撇嘴：“我又不是随便糟蹋自己身体的那种人，但那个时候要是你被烧傻了，我怎么办？毕竟...”

她咬了咬下唇，慢慢垂下脑袋，“毕竟你参加试胆大会，就有我的责任。”

“哈？那和你有什么关系？”纲吉气得忽然有些疲惫，他真想看看她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别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你是有什么拯救别人的癖好吗——不是！”

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他忽地冷汗直流，“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我在多管闲事。”芍药猛地拽紧被子，十指都在颤抖，“我一个人上山救你是在多管闲事，我担心你会死掉是在多管闲事，根本不需要我，你也能活的好好的，对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说，你觉得我做的对。”

芍药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他却转过头，一言不发。

“好，好。”她用手抹了抹黏在侧脸的头发，转头望向窗外，“你...你这个人真固执，还不讲理...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个问题。”

“对不起！”纲吉愧疚地走到她眼前，向她诚恳道歉：“我只是害怕因为我而造成无法挽回的错误。我被困在那里，一切的后果就应该被我承担，你也没必要为了我这种人——”

他的话戛然而止，在看清芍药脸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他犯下了大错。

“我都说了，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个问题！”她疲惫地闭了闭双眼，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她没有顾得上抹去，一把掀开了被子，沉默地穿好鞋。

“既然你不想看见我，我就离开这里。”

“芍药！”

“别抓着我！”

她猛地甩开纲吉的胳膊，低着头一味地向前冲，把一切丢到身后。

门外是陌生的路，陌生的墙，她一点都不在乎，想往哪走就往哪走，只要离那间病房远远的！

什么人啊这是！

她把手臂甩得呼呼作响。在必须保持安静的医院走廊里，尽最大程度表达她的愤怒。

真让人来气！救他还变成她的错了？早知道是这样，她就该，就该在那个凉亭狠狠掐他两下！

她根本不需要问他是不是醒着，掐完他再踢他两脚最好。疼会自己叫出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说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没必要为了我这种人...”

他这种人？哼！他是哪种人？他是一个偏执狂，一个固执精，一个世界上最无理取闹的，一个笨蛋...

说起来，她还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替她找那个球呢？

芍药渐渐放慢脚步，把半个身子贴在冰冷的墙面上。

可能答案很简单，她却怎么都想听他亲口说一遍，一想到那个场面，就让她的心里像是有蚂蚁在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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