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欢情》
柳絮未出口的话哽在喉咙里,愣住了。
她茫然睁着那双空洞的眼睛,脸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唇瓣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齐昀看着他这副模样,信口拈了个由头:“去岁某时,我遭逢意外,醒来便前尘尽忘。”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丝毫不在意。
柳絮的指尖蜷进掌心,她痛恨自己看不见,若能看见,便能瞧瞧丈夫说这话时的神情,判断他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可眼前只有一片漆黑。
她喉头发紧,好半晌才再找着声音:“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
平平淡淡的三个字,像一柄利刃直直扎进她心窝。
她询问和倾诉的话此刻全部都没了出口。还有什么好问的呢?真失忆还是假失忆,又有何区别。
柳絮垂下眼,忽然觉得自己迢迢而来,像一场笑话。
沉默了许久,她才哑声道:“知道了,我明日一早便走。”
这话说出来,她反倒觉得胸口的石头落了地。
也好,这样也总归算是有了结果。齐阭忘了她,并非有了新人弃旧人,如此想来心里也好受些。
然而泪水偏生不听话地滚落。
她慌忙以手背揩拭,肩头止不住地轻颤,强抑哭腔又道:“既已忘却,便就此作罢。你写下一纸和离书,你我……一别两宽。”
言毕,她侧过脸去,贝齿紧咬下唇,将未尽的泪意生生咽了下去。
齐昀审视着眼前女子,稍感意外。
原以为这妇人会哭闹纠缠,或搬出旧情要挟,未料竟这般轻易放手,连一句质问也无。
可转念一想又觉合理,一个稍加哄骗便错认夫君的盲女,能有多少心机?况且对宋阭那点情意,怕也早在这两年磋磨中消磨殆尽,余下的不过是不甘罢了。
只是委实懦弱,侯府公子的正室娘子不做,宁肯回乡为村妇,连一星半点的好处也不争。
他轻笑了一声:“谁说我要和离?”
柳絮啜泣声一顿,茫然“望”过去,鼻尖和眼眶都泛着狼狈的红。
“不、不和离?”
“可是,你不都忘了吗?更何况……”说着她又垂下眼帘,泪珠挂在睫毛上,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你如今已是侯府公子。”
“那又如何?”
男人的声线懒散,比起齐阭过去的清雅冷淡,多了些目下无尘的锐利。
柳絮愣住了,不等她细想,对面的男人又开了口。
“这几日我已着人查明,你确曾与我拜堂成亲。前尘虽忘,我却不屑做那负心薄幸的陈世美。”他略顿,又道,“你是我……妻子,当知我品性才对。”
柳絮闻言,一时间心生羞愧。
是啊,阿阭那般光风霁月的君子,怎会弃她于不顾?除却这两年,他自幼便言出必行。
想来是这两载摸黑度日的艰辛,令她不知不觉积下怨怼,竟对阿阭生了疑窦。若他真是陈世美,方才就该顺水推舟应了和离。
定是自己误会了他。
柳絮素来习惯把错误归咎在自己身上,她抬手蹭去眼角残泪,细声道:“对不住,我不该疑你。”
齐昀眉梢微挑。
当真是唯唯诺诺,被人冷落两载一句失忆便打发了,反倒赔起不是来。
“无妨。”他端起茶盏浅啜,“大夫说欲恢复记忆,须多闻旧事,这几日下值后我会过来,你拣些往事说与我听。”
柳絮忙不迭点头应下:“好。”
她也想阿阭能尽快记起来,不然如今这般……也太冷淡了些。
齐昀站起身道:“我还有公务要忙,你自便。”
柳絮心里有点失落,但还是温顺应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柳絮坐在原处,听着窗外的鸟鸣,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泪痕犹在,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一吹凉飕飕的。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还没到京城就找到了阿阭,并且他没有不要她,只是失忆了。
已经如愿以偿,可不知为何总觉得哪里说不出的怪异。
——
此后数日,齐昀每日下之后都来云香苑小坐半个时辰。
柳絮每回都早早收拾好坐在窗下等他。
齐昀来时多半斜靠在罗汉榻上,一手撑着额角,半阖着眼,听她温声细语说话,偶尔问上一两句,或者嗯一声。
柳絮将自己记得的事一件一件说给他听,可能是许久未见,最开始还有些拘谨,后面讲了几回,便慢慢放松下来了。
她不知道,对面坐着的男人根本不是自己的丈夫。
齐昀耐着性子听了几天,除了一些青梅竹马的琐碎事,半句有用的也无。什么一块上山摘野果,在河边帮她洗衣裳,什么冬天冷了,他把棉袄脱给她穿,诸如此类,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还有比较亲密的,比如说宋阭以前喜欢叫她“絮娘”,偶尔会唤“卿卿”。
齐昀心里嗤了一声,心说这人果真是个伪君子,甜言蜜语油嘴滑舌。
不像他,骗人那都是光明正大骗。
说起来宋阭这人他在京城打过几回交道,年纪轻轻中探花,入翰林,又被长平侯认了回去,一路走得稳稳当当,行事滴水不漏,从不叫人抓住半分把柄。
想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那是难上之难。
他本来也没指望能从这盲女嘴里套出什么惊天秘密,不过想着宋阭和她青梅竹马,又做了几月夫妻,总该有些蛛丝马迹。
只是可惜了,一连小半月都没甚有用的。
齐昀慢慢没了耐心,柳絮也因为对方冷淡的态度而失落惶恐。
人总是忍不住对比的,每回他说出一句漠然敷衍的话,她都控制不住地想起从前。
那时候的他外冷内热,待她素来温和体贴。
柳絮安慰自己,等阿阭想起来就好了,就能回到过去的日子。
为此她每日都会认真想过去的点点滴滴,捡些有趣的或者深刻的事来讲述,只祈盼着丈夫能快点恢复。
又过了几日,齐昀来得比往常早一些。
柳絮正坐在窗下,手里摸着个绣棚,指尖在旁边上面轻轻蹭来蹭去。
他突然想起来昨日出了院子,穗儿说柳絮想为他绣个荷包,已经绣了两日了,拆了缝缝了拆,手指还扎了好些个针眼。
齐昀没做声,站在帘子边儿看了一会儿。
她绣的极慢,左手摸一下绣面,右手的针才落下去,再摸一下,再落一针,有几针的位置大概是扎错了,她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反复摩挲那一处,像是在记位置。
阳光从窗棂透进来,斑驳的花影落在她柔婉的侧脸,瞳孔被照成浅浅的琥珀色,倒像是真在看什么似的。
齐昀有点出神。
她对宋阭一直这么好吗?哪怕眼盲了还要绣荷包给他。
那伪君子何处值得她这般真心相待?
“夫君?”她忽然开口,不确定地对着帘子这边侧过脸来。
齐昀回过神来,嗯了声,面上换回散漫的神情,踱到榻边坐下。
他靠在引枕上,故作伤感道:“说来惭愧,一朝失忆,竟连生母之事亦忘得干净,如今记在侯府夫人名下,便是光明正大探问亦不可得。”
说罢他叹了一声,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柳絮。
柳絮面上果然浮现出怜惜,柔声道:“夫君莫急,我再细细想想,把记得的事都说与你听。”
这些时日,她已经把丈夫这两年的经历问了个大概。
当初他赴京春闱,考完后不久和友人上庙里进香,下山时正撞见长平侯遇匪。君子习六艺,他自然会些拳脚,忽而出手相助,后因寡不敌众后脑挨了一记,再醒来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长平侯感念他的救命之恩,又见他学识出众,便认了义子。不久后他中了探花,原本直接要进翰林院,却因长平侯举荐,来了苏州这富庶之地做吴县知县,只待政绩够了便擢升回京。
这套说辞编得并不如何用心,齐昀不过是仗着柳絮出身乡野见识有限,又双目失明,随口糊弄罢了。
柳絮起初听着总觉得有些玄乎,跟戏文里的故事似的,可过了几日又想不出什么不对来,便犹疑着信了。
她收敛了心神,仔细回忆着婆婆的事,柔声细语讲起来。
“先前与你说过,婆母是安顺二年到的菱角村,但这两日我忽然又想起来,我娘在世时曾提过一嘴,安顺元年时,婆母就曾乘马车来过村中。”
齐昀目光一闪。
安顺元年,他的皇帝舅舅刚登基,长平侯宋家正因从龙之功封侯。一个侯爷的女人,不留在京城待产,反倒大着肚子,孤身一人跑到那穷乡僻壤去?
柳絮不知道齐昀在琢磨什么,继续道:“我娘当时正怀着我二哥,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纳凉。婆母穿着一身不打眼的衣裳,大着肚子下了马车,问了几句话便走了。”
“问了什么?”
柳絮摇摇头:“我娘没细说过,我不知道,估摸着是问田宅之类的吧。”
齐昀把玩着腰间的玉佩。
安顺元年,长平侯府正炙手可热。一个外室若想母凭子贵,理当留在京城讨要名分才是。可这位齐氏非但跑了,还跑到了离京千里之遥的温州乡下,分明是在躲人。
躲谁?长平侯,还是长平侯夫人?
他记得长平侯夫人在京中名声极好,长平侯妾室亦不在少数,照理说不至于容不下一个齐氏才对。
齐昀隐约感觉,如若能挖出这档子旧时,说不定能给长平侯府重创。越早一日除了他那好舅舅的左膀右臂,对公府便越是有利。
他敛下心思,道:“你接着说。”
柳絮点点头,想了想又继续往下讲。
余下的都是些细碎家常,齐昀耐着性子又听了半个时辰。直到天色渐沉,穗儿进来掌灯,他才起身准备离去。
柳絮正说的入神,没察觉他站了起来。
“对了,有件事挺特别的。”她忽然道,“婆母在世时,让你在左手腕系了一条红绳,上头有个小玉坠,说是庙里求来的,你命格弱,须得一直戴着。后来婆母过世,你同我说红绳丢了,还伤心了好一阵子。”
齐昀脚步一顿。
“玉坠红绳?”他复又坐下,“你可还记得形貌?大致与我说说。”
柳絮正待开口,门外陡然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爷!衙门出事了!”小厮声音焦灼。
齐昀眉心一蹙,起身道:“我出去看看。”
他推门而出,与小厮沿游廊往西侧行了十数步,方驻足低声问:“何事如此惊慌?”
小厮压低声音道:“西塘村的何家大染坊被砸了个稀烂,三个管事的被打死了,织造局门口也闹起来了,知府大人请您立刻去衙门议事!”
齐昀眉头一拧。
此番他来苏州,明面上是因朝堂失仪被贬,实则身负密旨。
此前他故意用笏板砸了人,不出几日皇帝便秘密召见了他,言道:“你曾祖父为社稷开疆拓土,你父亲是朕的股肱之臣,你看看你这几年荒唐成什么样子了?朕思来想去,便把你贬去苏州,既能历练历练,也算是给文武百官一个交代,你母亲也有此意。如今织造局频繁出乱子,你去替朕分忧,办好了便是实打实的政绩,回来朕重重赏你。”
齐昀明白皇帝这是打着借刀杀人,坐山观虎斗的心思。
皇帝派他去处理的人,是曾经深得信任的提督制造太监赵隆。这位赵公公不仅掌控着皇室织造财源,还手握密折之权,是皇帝在江南的耳目,如今欺上瞒下、中饱私囊,皇帝便忍不得了。
因此此时无论是成功扳倒赵隆,还是被赵隆反击而落败,甚至双方两败俱伤,最终坐收渔翁之利的都是皇帝本人。
赵隆此人十分难缠,中间还夹着个监视他的宋阭,许多事他不大好做。
齐昀深知其中分寸,扳倒一个提督太监并不容易,扳倒之后怎么收场,又如何把制造局平安过渡到他的人手里而不被皇帝察觉,这更是关键。
说起来今日这桩案子,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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