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刀》
凡此种种,亦不过飘忽须臾之间。
谁也不知晓这么段光阴间,陈语白的脑袋里究竟闪过了多少念头;可燃烛似旧,尚已凝滞的气氛却已为之一通。唐万书本绞尽脑汁、思忖着该如何排列重组攘攘文字,拼凑成能安慰陈语白的长篇大论,不意孩子已自行想通、疑释一空。虽自个儿是没派上多大用处,可亲眼得见云销雨霁、寰澄宇清,说不松快都是假的。
舒出梗在喉间、不上不下的那口气,唐万书立时又寻回了平日的疏朗洒然,胳膊一抬、将陈语白的肩膀一揽,笑意难掩、最先开口:
“想明白了就好,想明白了就好啊。不过话说另头,语白,这般区区小事,你怎又不自禁地开始道歉了?”
方才乍然解开心结,脑袋一清明、嘴上就顺溜,陈语白正满心欢喜,哪还想得起唐万书曾念叨过的。目下旧习重提,若是再惯常地说声抱歉,那更是顶风作案、明知故犯。她当即咽下了紧跟上的一句道歉,不好意思地弯弯唇角,看向唐万书的两眼中尽写着“下回不会了”。
噗嗤一笑,唐万书揉了揉陈语白的脑袋。她知道这不是责怪,而她亦知晓她并非责怪,那么这三言两语、点到为止,便也已是足够了。
见未来的家主大人一散愤愁,正与朋友相视为欢,沉于终敢偷卸下气,自在地晃了晃腿。叫他日夜兼程、以一当十,那是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辞;可要他学着大儒文人辩书讲道,这是开什么弥天玩笑。没瞧见成日嘴扒不停的公子都说得磕磕绊绊,甚而现在都挤不出一个词来。正所谓各从其志、各行其志,他还是保护好自己的脑袋,这种深奥的大道理,就交由她们这群聪明人自费脑筋吧。
聪明人沈盈川当然不是为理所困,才讲不出一个字。只是方才易地而处、心如刀剜;眼下又柳暗花明,喜上眉梢。这一悲一欢、一痛一暖,仿佛忽而云霄,又猛然坠地,飘飘乎一时间都寻不着自己。待他神定魂宁、没因大喜大哀出个好歹,又自觉回味起了陈语白对他的那一笑,勉强寻回的一魂一魄就此继续飞于天外,整个人呆呆愣愣杵于原地,只知晓睁着两只漂亮的眼,盯着陈语白。
至于章石青,隔着烛火,这位大胡子依旧独有一双眼睛能泄出几分情绪。高大的青年诚如其名,抱着胳膊,坐得笔挺,像一块石头,静静瞧着两个少年一派融融。
两个少年话确实未完。反正时辰不晚、商谈正事有余,唐万书虽不讲什么漫天道理,却犹自忧心陈语白愁绪未解,紧跟着又宽慰了陈语白几句:
“…这么大的问题,如此深的道理,你瞧咱们这一桌五人,少顷之内,也难有谁能说出个头尾。倒是沈盈川…”
再是怎样瞧不惯沈盈川,可论起头头是道、说到口若悬河,除开在唐万书心中样样拔尖、处处完满的陈语白,这一行中,也仅有沈盈川能排得上号、恬居称仲。何况方才她与章石青都一时语塞,也唯有这小子率而开解。虽词不贯畅、语难成句,究竟起了几分作用亦犹未可知,可到底也是一片冰心、真挚能鉴。是而她也暂抛往日积怨,分外自然地点上了这小子、语气谆谆:
“倒是沈盈川,灵思敏捷,也算代我说出了好几点理不顺的心声。语白,虽你天资不凡,可说到底,咱们都不过都一头两臂、□□俗躯。你瞧我,在遇到你之前,也不过是在云贵一脉捉贼惩恶,到现下,也未寻出个能一洗安民村冤屈的法子。我娘说,一步一脚印,一件一件来,所以我再急,也不可急,因为有的事,不能急。”
提及母亲,唐万书笑了一下。这一番话虽平白,理却不然。真要说起,她确属着急性子、嫉恶如仇;而再自云贵那座破落客栈的初见细数,她更是快人快语、直来直去。可纵观来路,从未见她何时有过什么郁郁难释,亦或什么一意冲动。是与非,急与缓,成与败,历历如章,而她不为自扰。
道理其实不难,可踏入红尘、埋头赶路,诸多阻碍、繁几障目,人行其间,反不能及时体悟。陈语白垂下眸、若有所思,一直侧耳闻声的章石青也不再扮作石头,温声开口:
“是不能急。语白,你且想想,论天下之大、望后土之广,天涯海角,又该存有多少不平、藏了几许不公?纵是当年英明神武如武宗瑾王,为一改世风,也莫不过大刀阔斧,进而徐徐图之。此后耗费数年,方有今日成效。这世间非唯我们一朝一夕、一人一力所能改变,但也绝不能少我们这星点之火、跬步之积。再是如何,云贵捉了曲家三口、押了章家一人,那日后有人途径这山,就不会糊里糊涂被打晕贩卖。而今时再一掘陆城镇的隐秘,亦能助诸多似陆、王二老的镇民安心长居。左是帮,右也是帮,力所能及之处,尽力就好。”
“对,就是尽力就好。”
沈盈川始终盯着小善人、一目不移。此时乍一听手边的章石青开口,还提及了方才自己的未尽之言,瞬时便扯回了思绪。彼时他关心则乱,更有满腹私心,断断续续说不完个所以然,此时借了章石青的话头,正能再将言语说为清楚明白。
“若是日日沉溺自伤自恨,以致志意萧条,恨得还是自己力有不足、怕帮不上更多百姓穷苦,那不就是本末倒置、两相矛盾了么?所谓中庸中庸,允执厥中。忧愤世间不平如此之多而不恨,哀闷自己双手双脚难全世人而不伤,适借其力,确足以使求索者志存不熄。可一旦恨过其端、悲甚所能,连求索者自己都深陷其潭、难笃步履,失去了初时的热情气力,又何谈能矢志不渝、助人不停。而在此之后,力不从心,事就难尽圆满;眼睁睁看着自己周务难全、一点点与梦想遥分难及,又更会添苦愁不平。如此往复不歇、犹可有尽?”
轻叹一声,沈盈川将方才的担心尽收话底,只是认真瞧着陈语白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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