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深闺药香》
钱六郎眉眼沉了沉之后,扯唇一笑,颇有些不以为然,从身侧的匣子里拿出两本账本递给余喜:“这是两个庄子的账本,你看看,告诉我哪里不对。”
路途遥远,从泉州城到荔枝山林至少半个时辰,路上消磨时间,余喜干脆翻了翻庄子账本,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泉州城一个五百亩地的庄子,种植着梗米中的精品,早占城、早红芒,晚熟的晚红芒、雷里盆。
还有各种糯米,金钗糯、佛手糯、虎斑、羊脂、柏枝,都是做食品和酿酒的好糯米。
除了常见的鸡鸭鹅,羊猪兔,还有各种野味,野鸡、野兔、青羊、狍子、野鹿、獐子、汤猪、龙猪。
荷塘里养着各种杂鱼,虾蟹贝,产出还有莲叶茶、藕。山林里种植着荔枝、龙眼、樱桃、梅子、蜜桃。
四十多种蔬菜,二十多种花卉,三十多种药草。
谷物、禽兽、蔬菜、水果、花卉、药草,只要适合泉州气候与土壤的,几乎涵盖了。
然而,翻开另一本账册,在广州的庄子,一千亩地,土地比泉州庄子多一倍,收成却只有泉州庄子的一半。
钱六郎一直静静的看着她,这么快翻完了,“两个庄子对比之后,收入为什么差这么多?”
余喜想了想,“泉州庄子除了稻米,还有其他东西,水果药草花卉的亩产单价都比稻米高,而广州庄子品类就比较单一,百分之八十都是稻米,一旦遇到旱涝天灾,损失极大。
师姑秔这种粳米中的精品,庄子报上来的产量不高,而且价格被压低了至少三十文一斗。”
补充道:“再有,就是人为因素,广州庄子太远,天高皇帝远,庄头有巨大的操作空间,报收成时,旱一年涝一年,几次谎报,欺上瞒下,打对折。
泉州庄子近,常常派人去巡视,庄头不敢胡来。”
钱六郎咄咄盯她,眸中全是欣喜:“若是两个庄子交给你管,你会怎么办?”
余喜的眸光从小几上摆着的两本账册,慢慢上移至他欣喜兴奋的面庞上。
“因地制宜,因人制宜。”
轻缓落下这句话后,她不太明白,他想干什么,好像在考她,见对方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便解释一番。
“先说广州庄子,那边气候湿热,很适合种植稻米,一年两熟。
稻田中可养鱼、养鸭,鱼儿吃害虫,除杂草,粪便可肥田,三丰收。
水稻品种选用糯米稻,茎杆硬挺,稻粒不易脱落,经得起鱼鸭折腾。
待稻子长到二三十公分,放入鱼苗,此时的鱼苗小,吃不了稻子,以水中的虫子为食。
一月之后,待鱼长大了,放入小鸭子,鱼大到鸭子吃不下,稻子也长高了,鸭子也吃不到。
鱼儿和鸭子吃虫子、杂草,鱼鸭在水中穿梭,鱼粪和鸭粪作为水稻的肥料。
等到稻子收获后,鱼鸭可吃掉落的稻粒,继续长肉。用这种方式养大的鲤鱼、鲫鱼、草鱼,也叫稻花鱼,味道鲜美,肉质滑嫩。
这个过程中,要保障足够的水位,让鱼儿能够自由的在水中游动,但又不能掩盖稻苗,还要在稻田地势处于位置较低的地方挖一个大水坑,当水枯竭的时候,鱼儿可以回游到水坑中,避免缺水或者太阳暴晒。
还有,一亩田,放的鱼苗不能多,也不能少,大概一亩田放四百尾鱼苗即可。”
听完长长的一番话,钱六郎压制住上扬的嘴角,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我跟着我娘去买菜,就遇到过卖稻花鱼的老农。
是武夷山那边的做法,因武夷山地势高耸,很难有天然鱼塘,所以农家利用自家水稻梯田养殖鲤鱼。”
以虫子稻花为食,加上武夷山山势高耸、温度低,使得鲤鱼生长速度变慢,所以这种稻花鱼没有一般鲤鱼的土腥味,反而多了稻花的香味,有“鱼中人参”之称。
传说汉武帝祭祀武夷君时,供奉的就是稻花鱼的前身,叫武夷高山鲤鱼干,武夷山历代县衙都用“田鲤干”作为进献宫廷的贡品。
钱六郎继续追问:“还有其他的吗?广州庄子的人,怎么管?”
“不要只种稻米,可以多种些甘蔗,糖利丰厚,山林还可以种植柑橘、荔枝、龙眼。至于人,给庄头定目标,年产多少,奖励多少,给庄户定举报奖励,
免租借农具、种子的费用,派两个心腹过去监督。只有这些了,管人我不大会。”说了好一会话,余喜说的口干舌燥,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钱六郎给她续上茶水,眸光定定的对上她:“泉州庄子,可有要改的地方?”
余喜思索片刻后,缓缓道:“庄子倒没什么要改的,不过泉州山多地少,竹子多,卖竹纸的铺子不少,倒是可以开一个纸铺,不一样的点在于专门做防虫蠹的纸。
官府的藏书普遍采用黄蘗汁染纸,杀虫防腐。其实,在造纸的过程中,用某些药材的汁液浸染纸张,用这种方法造出的纸,刊印书籍,百年无蛀虫,开卷有药香。”
福建路的世家资助书院,刊印书籍,福建建阳麻沙镇便为三大刻书中心之一,建本名扬天下。
刻书,就需要大量能够防虫蠹的纸张。
钱六郎越听越有趣,这个小脑袋瓜怎么会有这么多有意思的东西。
稻花鱼,防虫纸。
“那咱们就开个纸铺,药汁你来调配,其他的我来办,可愿意?”
余喜抿唇想了会,还有这种好事,诚恳道:“不如,我把药纸方子卖给你。”
她觉得这样一了百了,多一笔收益,少一点麻烦事,大家互相受益。
钱六郎笑的荡气回肠,俊美的眉眼舒展,伸手就去摸余喜的脑袋瓜。
“不行。你倒省事,你想想,若真如你所说,百年无蛀虫,卖方子哪有铺子收益多。
我在泉州郊区就有一处山林,竹子漫山遍野,盖一处纸坊,雇佣造纸师傅和伙计,成本满打满算不过两三百贯,可收益远远不止。
还有你去学着怎么管人,看账本,查采买。
我家里三个姐姐,在你这个年纪,都已经跟着我母亲学管家理账,主持中馈,管理嫁妆田庄,春秋两季,都要去庄子上巡视。”
钱六郎还想说请个女红师傅,教她女红,老嬷嬷教她礼仪管家,如何处理后宅事物,如何与其他闺秀相处,处理人际关系。
插花点茶焚香作画,投壶马球,都是必备的社交技能。
不过,一下子讲太多,他怕把她吓跑了,只好循序渐进。
“慎哥儿,咱们到了。”听泉将马车停在一处山脚下。
青田傍水,远山如黛。
余喜站在树影之下,望着近处一畦绿禾,远处的荔枝山林,一丛丛米黄小碎朵。
空气里都是清甜的香气,不是浓烈的艳,是淡淡的,温柔的甜。
伸出手掌,春风从指尖穿过。
很快,荔枝户熟稔地过来谈价,这一带,家家都有上万棵荔枝树。
他有两百亩山林,荔枝树已经生长了十几年,根据年份、品种不同,大致一亩山地产四千斤荔枝果。
每年承包的价格会有浮动,今年晴天多,开花多,可以预期荔枝果产量高,庄户开价三贯一亩,包括采摘,送货到刺桐港码头。
余喜包下一百亩,庄户请了牙人过来,三方签下契书,余喜付了百分之十的定钱和百分之一的牙费。
钱六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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