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板温柔》
夜里九点半,施妮可踏进家门。
小兔在笼子里撕扯塑料纸的沙沙声不时传来,屋里只开了一盏壁灯,照亮玄关的小片区域。
“好啦好啦……”施妮可脱了鞋,边洗手边朝黑乎乎的屋里喊,“等一等,马上给你收拾。”
撕扯塑料纸的动静停了下来。
她一路走一路开灯,直把一楼的灯开了个遍,蹲在关着小兔的笼子前,拉开小门,等兔子从里头蹦出来。
“宝贝,你怎么不出来呀?”施妮可见它一直在笼子里左右蹦跶,就是不出门儿,索性坐在地面,把手伸进笼子里捋它的长耳朵,“是不是最近把你关得太久,你都不活泼了……”
小兔停在原地,缓缓趴在笼子底部的隔板上,眯起眼。
“你现在不是自由的小兔了吗?”她摸了摸它脑门儿上被剃秃的一块儿,“你的身体暂时被兔笼囚禁,你自由的心灵呢……别睡啊,出来玩儿!”
小兔忽然睁开眼睛,猛地往前蹦了两下,逃离她的掌心。
“说你两句还生气……”施妮可撇了撇嘴,任劳任怨地给它更换罩在底座上的塑料膜。
直到她彻底把笼子收拾干净,小兔都没有往外跑的意思。
“明天再放你出来吧。”她点了点它的脑袋,转身往楼上走。
十点半,施妮可洗完澡,慢悠悠地把头发吹干,往颈间喷了点儿香水,再次蹦跶回客厅。
最近正式入了秋,夜里气温转凉,她又不愿意放弃自己的不正经睡衣,不得不在外头披上一件睡袍。
十一点,他还是没有到家。
她趴在沙发扶手上等他,等着等着盹着了。
不知道瞌睡了多久,屋子里窸窸窣窣的可疑声响将她吵醒。
施妮可小心翼翼地循着动静向玄关走去:“……杨行渡?”
“嗯?”他倦怠地坐在地面,仰头靠着墙,半张脸隐匿在阴影中,慢半拍地扭头看向她。
白日里她送的玫瑰放在他手边,落了两片猩红的花瓣。
“你怎么啦?”她小跑上前,蹲在他身侧,伸手顺了顺他的胸口,嗅到浓烈的酒气,紧张道,“怎么喝这么多?”
“没办法。”杨行渡笑了笑。
“你不能拒绝吗?”她不解地摸摸他的脸,“你不是总裁吗……你等等,我倒杯温水给你。”
“嗯。”他应了一声。
“和你喝酒的都是谁呀?”施妮可把温水递给他,坐在玄关的台阶上,抱着膝盖。
他喝了半杯水,看向她:“妮妮以为总裁是做什么的?”
“我没怎么接触过……感觉老爸老妈那种不能算总裁。”她抿了抿唇,“可能签个合同……”
“签个字,见几个人,使唤员工干活儿,每天坐在办公室喝咖啡看风景,穿着西服、冷个脸摆款儿,在办公室里跺一脚,整个城市就抖三抖。”杨行渡打断她的话,“心情不好就打电话让王氏破产,带女人出门儿逛街,使唤导购把墙上的衣服全都叉下来,还是说……把整个鱼塘承包下来?”
她乐起来,往他肩膀捶了一下:“你还真是看过很多偶像剧啊。”
“过来。”他笑了几声,朝她招了招手。
“这可是你的睡袍哦。”施妮可把睡袍下摆垫在地面,屈膝坐在上头。
“脏了就洗,”他把她搂进怀里,“洗不了扔掉。”
“这句话很符合大家对总裁的刻板印象。”她笑着理了理他解开三颗扣子的衣襟。
“没有天上掉馅儿饼的道理,总裁也是打工。”杨行渡歪着脑袋,靠在她头顶,“经营偌大一个集团,要做的事儿远比想象中要多……好累,不想上班。”
“今晚呢?”她理解地点点头,“合作伙伴劝你酒啦?”
“要是合作伙伴还能推一推。”他沉默片刻,“想在一个地方把生意稳定经营下去,哪怕是我们家,上百年扎根在这个城市,成了名副其实的地头蛇,也有许多顾忌。现在的社会是比我爸在时公平有序得多,但我们国家几千年下来,很多观念和做法根深蒂固……归根结底,还是人情社会。”
“嗯,我明白。”施妮可蹭了蹭他的颈窝。
“地方/官/员、药监、医院领导,甚至研究所、高校领导、媒体……”他顿了顿,“生意场上没有雪中送炭的好事儿,所有关系都要定期维护,我相信你也很清楚。要是不维持关系,平日里没事儿还好,一旦出了事儿,要求人帮把手,别人会怎么想?别人只会觉得我们‘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有求于他们的时候才讨好,平时拿他们当空气……又怎么肯轻易卖我一个面子呢?”
“我懂……”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你的意思是……贿-赂啊?”
“算不上,这方面他们比我小心。”杨行渡沉默片刻,“就是定期联系一下,碰个面……都是上了年纪的人,爱喝酒,爱劝酒,其实也是一年见一两次的事儿,不好不给人面子。”
“嗯。”她仔细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喝了白的?”
“白的和洋的,混着喝。”他无奈地笑了笑,“我最讨厌喝白酒,结果他们个个喝白酒,上辈子欠了他们的。”
“有了!”施妮可忽然坐直身子,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你要是再有饭局,提前告诉我,我去接你!我看准时间,不停打你电话,实在不行就闯进包厢里撒泼打滚儿,谁要再敢让你喝白酒我就削了谁,完了以后你可以说我特别凶残不讲理,在家天天家暴你,你不敢不听我的话……反正都是我的错,和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看谁还敢逼我老公喝酒,我去找他麻烦!”
“好啊。”他摸了摸她的脸,笑着说,“妮妮保护我。”
“保护你。”她重新钻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我一定努力工作,你再坚持几年,我卖蛋挞挣钱养你,到时候你就不用去上班了……虽然我做不了霸道总裁,但我可以做霸道个体户……杨行渡,我会养你的,要是你再也不想上班,我就养你一辈子。”
“我……”杨行渡的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连忙抬手挡起双眼,“我想吃你做的炖鸡蛋了。”
“嗯?”她抬眼看他,咸涩的眼泪恰好落在她的鼻尖,她没再开口询问,起身吻了吻他的额头,“我现在做,很快。”
“别……”他拽住她的手,“别走。”
“我去给你炖鸡蛋呀,鸡蛋下锅我就回来,”施妮可在他身前蹲下,哄道,“两分钟的事儿。”
“我不想吃了。”他把她揽进怀里,脸埋在她颈间。
她挠了挠他的后脑勺,轻声问:“你怎么啦?”
温热的眼泪逐渐在她颈间的衣物弥散,从零星几点,漫成一片。
“我不想上班……”杨行渡借着几分醉意,无所顾忌地淌着眼泪,“不想上班……我不喜欢逢场作戏,不喜欢处理财务,不喜欢开会……我一点儿都不想上这个破班,好想去旅行,好想待在户外,但我没办法……”
“怎么会没有办法呢?”她搓了搓他的后背,“你随时都可以……”
话到一半,她说不下去了。
“我不可以,妮妮,我没得选。”他直起身,抹了把泪,“常向东把从前的事儿都告诉你了吧?”
“对。”施妮可看着他的双眼。
“当年我妈选了,今天我就没得选。”他自嘲地笑了笑。
“妈妈是妈妈,你是你。”她捧起他的脸,“不管父母辈有什么恩怨纠葛,都和你没有关系,你是无辜的,你当然可以选。”
“不。”杨行渡的眼泪一滴接一滴地往下淌,“妮妮,我不无辜。”
“妈妈做选择的时候,你还在她肚子里。”她用指腹拂去他的泪,“后来你也只是小朋友。”
“你说的没错。”他沉默片刻,“但我从来都不是无辜的。从我降生在这个世上那一刻,我就不无辜了。常向东不过是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渔民,我妈当年的生活也拮据,我却托了爸爸的福,出生在杨家这种钟鸣鼎食之家。
从小住大宅子,在贵族学校念书,每周有不同的外教到家里教我英语和葡语,做饭有私人厨师,出入有司机和佣人,连我穿的衣服,都有专门的裁缝量体裁衣……中学时我开始喜欢骑摩托,我告诉爸爸的第二天,他就送给我一辆近百万的摩托……”
“有一次和林晓出去吃饭,爸爸听说她是女孩儿,以为我谈恋爱,怕我去人太多的餐厅紧张,就事先包了场。”他蓦地笑了一声,“其实我们去的是洛羽家开的餐厅,他当时腿骨骨折了,我们去探望他。”
“嗯。”施妮可亲了亲他的鼻尖。
“我本来不该拥有这些。”他吸了吸鼻子,“只因为爸爸爱妈妈,爱惨了,以至于爱屋及乌,连带着爱我。本来也不是冲我的,我却受了这么多,我享受爸爸给我的荣华富贵这么多年,我在杨家长大本来就是罪过,怎么会无辜?”
“所以,你想报答爸爸?”她问。
“不是报答。”杨行渡说,“父母债,子女偿。妈妈欠了爸爸的,我得还,我欠了爸爸,欠了杨家的,更得还。”
她看着他朦胧的泪眼,轻声道:“说下去,我想听。”
“爸爸走那年,我16岁。”他牵起她的手,紧紧握着,“当时我什么也做不了。几年后二叔出了事故,他临走前,拜托我我照顾好二婶和三个弟弟妹妹,如果二婶改嫁,必须给她准备丰厚的嫁妆,就算二婚,也要像头婚一样风光……
弟弟妹妹才是爸爸的血亲,二叔走了,我理应照看她们。当时小理和小瑶都没到念小学的年纪,小琪还在念中学……”
施妮可抹掉他脸上的泪痕,点点头。
“至于二婶,她没什么能力,自从二叔走了,精神也萎靡。”他摩挲着她的指节,嗓音发哑,“我当年想啊,要是有一天二婶要带着三个弟弟妹妹改嫁,她的新丈夫绝对做不到对我几个弟弟妹妹视如己出——天底下像爸爸一样的男人,掘地三尺也找不出第二个。
二婶带着几个孩子,她以后要不要和她的新丈夫生小孩儿?她的丈夫会不会薄待我的弟弟妹妹,更兼看低二婶?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需要钱,不然单凭我的能力,护不住她们母女四个。”
“可是……”她犹豫地咬了咬下唇,“虽然有点儿马后炮……也许你能找到别的你更喜欢的办法挣钱呢?”
“傻瓜。”杨行渡捏了捏她的脸颊,“现在我手上的是二叔和我爸两个人的股份,二叔那份,我以后要还给小琪她们几个的。二叔当年是立了遗嘱,但你不知道叔公他们……利益当前,什么事儿都能做出来,他们有一万个办法逼二婶放弃继承权。要是我不接,不替她们守着,叔公的孩子就会想方设法地把这些财产据为己有,万一我不在了,二婶和弟弟妹妹还能拿到什么,她们的日子要怎么过?”
“他们……这么坏。”她气愤地说。
“不是他们坏,是人性。”他宽慰地笑了笑,“爸爸走了以后,常向东来找我,说他有钱,能供我出国念书,到时毕了业,我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儿……我特别想答应他,哪怕到现在,我都很想跟他走,我看他天南海北地骑行,那么自由自在,好羡慕啊……”
“可是你跟了我了。”施妮可鼻腔发酸,把他抱进怀里,“我也能供你做自己想做的事儿,你给我几年时间,我一定可以……”
“我等着那一天,妮妮。”他吻了吻她的锁骨,“我相信你。”
“从前我不知道那么多事情……上回家宴,我不该这么对二婶,对不起。”她瓮声瓮气地说。
“不,你应该这么对她。”杨行渡说,“你应该反驳她,应该骂她,她太不尊重你,你很该狠狠骂她一顿。”
“这会让你会很难做。”她苦笑道。
“妮妮啊……”他拍了拍她的后腰,“能娶你是我的福分。只是你要记住一点。”
“是什么?”她问。
“你不必承受我的因果。”他说。
顷刻之间,施妮可被一种无以名状的情感击中。
她忽然理解两个人在海边等日出那晚,杨行渡为什么说人生是无边苦海了。
他曾经度过最恣意张扬的少年时代,他生活在父亲的羽翼之下,原以为人生会一直顺心随意,没想到命运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夺走了爱他的父亲,母亲因此远走他乡,又在几年后让二叔的家庭遭受重创,他走投无路,恰逢生父再次出现,得以窥见一丝希望,却因为他太善良太孝顺,因为他的责任心,不得不放弃唯一一点自由的可能性。
也许会有人说,杨行渡至少得到了很多钱啊。
然而,就像对于常向东来说,自由比健康重要,对于杨行渡而言,自由同样比钱重要。
若是杨行渡不接下药厂的担子,去别处发展,也不见得挣不来很多钱,他将自己束缚在关系错综复杂的家族企业里,为的无外乎是和他父亲真正有血缘关系的三个孩子。
施妮可忽然想起二婶趾高气昂的模样。
二婶今年五十岁左右,却有光滑细腻的皮肤,柔亮浓黑的长发,连脖颈和手背的肌肤都紧致平滑得如同二三十岁的年轻女性。纵使二婶再天生丽质,到这样的年纪,也很难做到丝毫不见老态,唯一的可能,是她花了大价钱做长期保养。
二婶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没有任何工作事业,她做得最多的,无非是在家烧香拜佛,再就是对帮工和杨行渡颐指气使,在朋友面前装腔作势——这一点连刚成年的杨世理都心知肚明。
她的丈夫过世那么多年,自己没有能力,孩子的年纪又小,尚未自立,她能有什么自傲的底气?
无非靠杨行渡敬着她,养着她,供着她。
哪怕是这样,二婶依旧认为这是他该做的,她当着全家人的面不给他太太面子,不就等同于在心怀鬼胎的一大家子人面前强调自己看不上杨行渡吗?
施妮可又想起杨世理无忧无虑的笑脸,想起姐弟三个一直过着自己想过的生活,从事自己喜欢的职业,她们不需要考虑柴米油盐、水电房租,在十多年前她们的大哥决定放弃自己想过的人生的那一刻起,她们就有了任性生活的底气。
她们可以做生意亏本,可以不念书,可以学烧钱又难挣钱的专业,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在感情里受伤,可以做任何她们想做的事儿,甚至可以不做任何事儿……
不论如何,哥哥都站在她们身后,她们永远有退路,只要她们开口,哥哥会马上出面摆平一切。
施妮可不得不承认,在这个家里,包括她自己的所有人,都活得舒心自在。
除了家里的大哥,除了杨行渡。
他违背了一切自己的意志,默默扛下了所有压力,背负起整个家庭。
他是这个家里绝对的顶梁柱,只要有他在,这个家不会倒,他的家人更不会过一天自己不想要的生活。
但是杨行渡怎么办?
他是所有人的后盾,可他自己没有后盾,他给所有人兜底,可没有人来为他兜底。
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他的生活就像一只被花被子覆盖的鸡笼,只有表面风光,内里一地鸡毛。
杨行渡太可怜了。
可怜在他这些年一直过着事与愿违的生活,可怜在他对现状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可怜在,没有一个人觉得他可怜。
一瞬间,施妮可完全爱上了他。
她迷失在他深灰色的眼瞳中,她可怜他、心疼他,她因怜生爱,无可转圜地爱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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