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上，幽林深处。

蜀儿背对着木门，静坐在阴影里。耳后传来动静，她偏头看去，锁链从外头开了。

来人一袭白衣胜雪，乌发如墨，对比十分强烈，像夜半来索命的鬼。因为逆着月光，清润如玉的面容被遮住，蜀儿只见到一双隐隐透着微光的眼睛。

百鸟臣。

蜀儿嗤的一声，嘴角扯出一道弧度。眼框明明还红肿着，带着莹莹泪光，眼底却只剩冰冷。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两两相望，谁也没先开口。僵持几分钟，蜀儿的脖子先撑不住了。于是她又重新坐直身子，只留个后脑勺。

动作间不免牵动了腕骨的禁锢。锁链碰撞，哗啦作响，空间狭窄，就显得尤为刺耳。

“蜀儿，你恨我是应该的。可你应该报复我，想杀我。而不是自伤。”他的声音很悦耳，温柔缱绻，清润清亮。

单凭声音，定然觉得这是个良善之人。

可惜他不是。

蜀儿也不过肉胎凡躯，看不破他的伪装，之前也觉得他是个好人，她记住了教训，只是不知道何时能逃出去。

忽而，肩膀被一双温热的手捏在手心。百鸟臣掰过她的肩膀，蜀儿便扭身看着他。

百鸟臣的一双眼睛很漂亮，眼角微勾，眸色湛然，看向她的眼神里藏着浓重情意。

蜀儿有点想吐。

悲愤交加之下，她抬起手臂就想动手。没成功，反而被他找到了机会，抓紧了她的小臂。

蜀儿只觉得全身的神经都往那一处皮肉凑过去，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她强忍着恶心，没反抗。

“疼吗？”

百鸟臣换了只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聚力，灵力轻柔拂过伤痕，所到之处，伤口血痕瞬间消失。

“你明知以你目前的状态，绝不可能挣脱这寒冰锁。又何必如此？”

蜀儿没吭声，眼神带着讽意。她盯着手腕看，嘴里轻轻吐出几句话来：“百鸟臣，你到底什么时候放了我。我想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你也困不住我。”

“蜀儿，我只问你一句。”他语气悲戚，仿佛她是某个负心人。可她自认为没有。

“如果我现在放了你，你是会选择留在我身边，还是离开，一走又是几十上百年。”

蜀儿沉默片刻，给出一模一样的答案，这句话她说了很多遍，可百鸟臣就像个蠢笨的求道者，说再多也听不懂。

“百鸟臣，我去哪里，要在哪里停留，这是我的事。我可以为了你留下，但绝不会是永远。”

蜀儿话音刚落，耳边便传来一道低笑，带着压抑的痛苦。蜀儿心脏莫名刺痛，但她不后悔。

“你说我变了样子，所以你恨我。可明明是你先变的。”

“蜀儿，我多么希望，当初从未放你走。你这一走……就再没了消息。”

蜀儿打断他，“你胡说。我明明时常与你通信。”

“……蜀儿，带上我吧。你不想留在青云山，我就陪你走，你只需要带着我一起。”

百鸟臣忽然软下身段，用额头轻轻碰上她的锁骨，温热的泪水顺着那道弧度流淌。

蜀儿本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倔脾气，百鸟臣趴在她怀里哭，她就忍不住软了脾气，心底的怨气和恨意都少了许多，多了些酸胀感。

但突然，她又想起百鸟臣做的事，心肠逐渐硬起来。

蜀儿疲惫的闭上眼睛，耗了这么久，她心累的不行。不自觉放低了底线，她想，这就是一段理不清的混乱账，就这样吧。

她悠悠叹出口浊气，之后猛地推开百鸟臣。

“百鸟臣，就这样吧。这些日子我也想清楚了。你于我，终究还是不同的。我也狠不下心真的和你不死不休。”

蜀儿自顾自继续说着。

“你囚禁我的事，我姑且当你是有苦衷的。那你封印我血脉的事……”说到这儿，蜀儿又睁开眼，眉头又蹙起，火气又冒上来。

但她想到从前的种种，终归是割舍不下这段缘分。

她咬咬牙，继续说道：“算了。你现在放了我，再把我身上的封印解除，我们……我们就还和从前一样。”

蜀儿不是个肯吃亏的主，自认为这是对百鸟臣的妥协让步。

也就是百鸟臣，换做其他人敢囚禁她，还敢封印她血脉、阻碍她仙途，她不把人追杀到天涯海角就不叫蜀儿！

然而，并无用处。百鸟臣的脑回路实非常人可以理解。

他原本埋在她锁骨上，默默听她说完，脑袋缓缓抬起。眼眶不出所料充红了。

他就用这么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阴鸷地盯着她看，仿佛和她有什么深仇大恨，要将她撕碎了，嚼碎吞下去。

蜀儿：。？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哭过的沙哑。“你看似慷慨的原谅了我，实则却是想和我两清，划清边界，然后离开。是不是？”

蜀儿只觉得他不可理喻。

她在和他好好商量，他却曲解她的好意。

蜀儿几乎是瞬间就皱紧眉头，心底的火气簇簇往上冒。

她是心软不和他计较，可要真说起来，他做出的这些畜生事，早够她杀他八百回了！现在竟然还怪她？

“百鸟臣，你怎么跟被夺舍了一样？简直不可理喻！无法交流！”

“我跟你好好说话你不领情。难道，非要我和你不死不休的打一场？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明白，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沉默，煎熬的沉默。

蜀儿颤着睫毛，看着一言不发、死死盯着她的百鸟臣，被他盯的心底发毛，心脏发紧。心想着，他现在要是突然发疯，她可打不过。

下一瞬，一阵天旋地转，蜀儿被扑倒在床上，百鸟臣跟个病狗似的，胡乱扯咬她的衣领，锁骨，脖颈，嘴唇。

这种感觉难受极了，又疼又痒。

蜀儿曲腿就想给他来一刀，没成功。因为这招用过太多次，再没了效果。她就像那粘板上的鱼肉，无论如何挣扎也逃不开。

蜀儿气的扯他发根，破口大骂。

“百鸟臣，你这个老不羞！说什么只是想念我，只是想看见我，全都是借口！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比我大几十岁，你无耻！亏得你还修无情道，修到狗肚子去了！”

这话明显伤到了他。

百鸟臣本来埋在她胸前，现在缓缓抬起头，松开她的手腕。他眼神透露出委屈心酸的神色，眼底还带着些未散的欲色，

“蜀儿，你别嫌弃我。”

“蜀儿，你捏捏我的脸，我还很年轻。”说着他拉起她的手，主动低头，用一种极其卑微的姿态蹭了蹭她掌心。

这到底是什么话，这是重点吗？

蜀儿气急反笑，忽然手掌绷紧，顺着摸脸的动作重重给了他一个耳光。她说：“你去死！”

这巴掌用了十足的力，“啪”的一声脆响，他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洁白的皮肤迅速浮起五指红印。

他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

被打之后，立马回身反握住她的手，和她十指相扣。

“蜀儿，若能让你消气，再打我几巴掌也没关系。”

蜀儿喘着粗气，心底一口恶气发不出，就差当场气撅过去。

冥顽不灵，简直冥顽不灵。

她认真的盯着那张脸，越发怀疑百鸟臣被夺舍了。刚才好歹还能听进去人话，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畜生不如。

和畜生自然没什么好说的，也不值得动气。

若按照这种逻辑，蜀儿勉强可以说服自己冷静。

再者，刚打完人，她也没了力气，任由他和她十指相扣，也不介意躺在他怀中了。

“百鸟臣”

“嗯。”

“大师兄。”

“嗯。”

“百鸟臣，你能不能变回原来的样子？”这显然是一句天真的话。蜀儿也没指望他回答。

几秒，百鸟臣开了口。

说出的话却是蜀儿不爱听的，于是又换来一巴掌。百鸟臣依旧没什么反应，痴痴笑了笑。

蜀儿越发觉得他已经疯了。

……

她猛地坐起身，惊呼一声，后背瞬间激起一阵冷汗。她大口喘息着，看着四周熟悉的场景，意识才逐渐回归。

原来是噩梦。

蜀儿气愤的锤了锤地。百鸟臣这个阴魂不散的老东西，竟生生在梦里缠了她十年。

她扯了扯披在身上的宽大外衣，看见子苍在她右边，弯腰抱膝，脑袋埋在双臂间。

她又看了看翡翡，四脚朝天，呼呼大睡。

虽说这地方荒凉的厉害，人迹罕至，一般没什么危险，但也不能这么心大！说好的两人一妖轮流守夜呢……

蜀儿无奈的摇了摇头，心底也清楚是子苍不忍心叫她起来。正好，她刚做了噩梦，现在也睡不着，脑子清醒的厉害。

那就她来守剩下的夜。

四周除了沙子就是干枯的草枝，没什么好看的。蜀儿将外衣平铺在地上当坐垫，手肘撑着下巴，守着天空那一轮弯月缓缓降落。

夜半三更，蜀儿昏昏欲睡之际，却被一阵妖风惊醒。她猛地睁眼。

待看清楚眼前场景后，她发誓，她的眼睛不能再睁的更大了，几乎要突出来，泪水也即刻涌出。

忽然一阵耳鸣，世界安静的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蜀儿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艰涩，几乎发不出声。

“百鸟臣……你……”

她暂且顾不上质问他。

蜀儿慌乱的跑向子苍和翡翡，脚步虚浮，比迟暮重病的老人还要艰难。

子苍和翡翡靠在一起，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一人一妖，脖子上都有道数十厘的血痕。一剑封喉，甚至没有什么反抗的痕迹。

蜀儿不甘心，手颤抖着摸上他的脖颈。

“啊——”

蜀儿忽而仰天悲吼，眼泪夺眶而出，痛苦到失声。

她用怨恨的眼神瞪着不远处站着的人，心底有千万句话，却终究泣不成声。

只能任由身体剧颤，心脏从痛苦到麻木。

百鸟臣没有任何动作。

他手里还拿着那把凶剑，血液凝固后成了暗红的点滴，沾在银白的剑身上，像是点点散落的朱砂，绝艳夺目。

这一幕几乎刺的她心梗。

她转而低下头，抱着子苍和翡翡微凉的尸体，止不住的流泪。

不知过了多久，蜀儿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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