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轻，风一吹便散在银白的月光中，没有人开口接话，应当是没有人听到吧。

许桂下意识瞄了眼对面的高殷，他正抿着嘴不知所措地赏月，留给她一个极其熟悉的侧脸轮廓。

他此刻不像高殷，倒更像高洋，就连惨白的脸色都如出一辙。

高殷当上皇帝是怎样的？他会变得暴虐吗？

未来的事情没人能回答，许桂的记忆也早已模糊不清，或许是怕她影响历史的走向，如今的许桂除却高超的医术已和身旁人无异。

高宝德喝了酒头晕得厉害，双手支着下巴眉头紧皱，口中不断嘤咛，好在没再说出让人难回答的话语。

李祖娥立刻招呼宫女将她扶回去，同时用更深露重催众人散去。

第二日一早许桂和高孝瓘便启程回了乐城公府，接到消息的丹心和云袖在大门外翘首以盼，一同等候的还有李叔。

深秋的清晨总多露水，天气也是雾蒙蒙的，丹心和云袖浅色的衣衫上布着不太明显的水渍，显然已在外头待了很久。

许桂有些心疼，嗔怪道：“不是说了不用在外面等吗？你们两个怎么总是不听？”

丹心俏皮一笑，往云袖背后缩了缩，云袖淡定开口：“夫人，奴婢也才刚出来不久，没有等上很久。”

许桂没和她们纠缠，转而和李怀安打了招呼，而后带着两人回凝晖轩，高孝瓘则去书房处理这些天积攒下来的政务。

三人刚进屋丹心便神神秘秘地关了门，许桂半开玩笑道：“你们这是有不能见人的话要说？”

云袖神色凝重地点头：“夫人，昨日长广王派人送来了一盒月饼。”

“这不是很正常吗？四郎君是长广王的侄子，逢年过节送些礼品来有什么不对吗？”

“夫人，若是送给主君的奴婢还用这般偷偷摸摸吗？”

许桂听出话中深意，试探回：“这是只送给我一人的？”

云袖没有回答，但铁青的脸色说明了所有。

“奴婢已经检查过了，盒中就是普通的月饼。”

许桂接过丹心递来的食盒，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让两人离开，待屋中只有自己一人才认真观察起月饼。

卖相很好，至少比自己做的好，同月饼大眼瞪小眼了一柱香的许桂得出结论。

食盒中的六个月饼个个饼身浑圆、色泽金黄，甚至大小都完全相同，许桂猜不出高湛的隐喻，总不能是真的给她送中秋节祝福吧。

她破罐子破摔地拿起一个月饼，试探掰开，芝麻的，馅中没有藏任何东西，许桂的想法再次落空，不过她并没有放弃，而是将所有月饼都掰开找了一遍。

真的什么都没有。

许桂有些相信高湛真的是单纯送礼物了，他还挺贴心，送了六个不同的口味，不过谁家好人会做药食馅的月饼？

除了这个其他的也没好到哪去，芝麻、桂圆、药食、什锦蜜饯、五仁、薏米，没有一个是她爱吃的。

许桂看着盒中的一片狼藉，摇着头盖上盖，电光火石间她意识到了什么，手上动作猛地顿住，在心里将馅料的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芝、园、药、什、五、薏，只愿药石无医，只愿陛下药石无医。

长广王已经同陛下不是一条心了，眼下在试探她的忠诚，那只怕要让他失望了。

许桂不喜高洋，但她能看出高殷会是个明君，眼下要做的便只有等待。

那一日不会很久的，天下万民不会苦于此太久。

许桂没有任何回复，只是在打听到他也给高孝瓘送了月饼时按规矩回了份薄利。

聪明人的试探总是点到为止，高湛明白她的意思便没有继续游说，也有可能是没空，因为他们都随着高洋去了晋阳。

见他消停许桂便将这盒月饼抛到脑后，只当高湛是忘了吃她开的药而突然犯病，不过是该考虑加大药量了，毕竟这份药方还是五六年前写下的。

掌权的几人离了皇宫，身为太子的高殷自然要接手邺城的大小事务，他渐渐变得忙碌，人也消瘦许多，就连新年都没能坐下跟母亲和姐姐好好吃顿饭，前者是高宝德在信中同许桂抱怨的，后者则是她亲眼所见。

邺城脚不沾地的人不止他，高孝瓘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到次年七月荷花再开时两人已变成陌生人，许桂单方面认为。

这段日子远在晋阳的高洋只寄回来两封信，一封是为高孝瓘赐字，另一封则是为他改名。

信件到达的次日清晨许桂难得在府上见到了高孝瓘，不对，如今该叫他高肃、高长恭。

“你今天怎么这样清闲？竟然能坐在偏厅悠哉悠哉地用膳？”

高长恭轻轻摊手，柔声道：“我可没有动筷子，正等你呢。”

故意在他对面落座的许桂轻哼一声，阴阳怪气道：“你都不是特意留下陪我用膳，何必等着我来？还因此白白饿着自己。”

“你怎知我不是有意陪你？”

“昨日陛下来信替你改了名字，说是因为肃字同长恭相配，可谁猜不出这是在替小殷警示你，让你时刻铭记自己的身份地位。”许桂顿了顿，“所以你今日便不再插手政务，好让陛下觉得自己无意夺权，功名利禄于你皆是身外之物。”

许桂的语气带着些愤怒，因为她很不喜欢这个名字。

可高长恭却毫不在意，而是如往常般轻声道：“就算我想休息殿下也是不允许的，我为了留出今日陪你去义诊可是将事务都压在前几日处理，阿桂却只看见了朝廷中的博弈，忽视我的真心。”

许桂狐疑地盯着他，高长恭神情真挚，毫不心虚地同她对视，她这才勉强相信他的话语，心中那丝烦躁被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比刚才轻快许多的语气和微微翘起的嘴角，“那好吧，不过我可不是去护城河旁的陋巷闲逛的，你若是跟着去可要替我背药箱，不然我就直接把你撵回来。”

“那是自然。”

用过膳后两人便风风火火地赶往藏在城墙阴影里的护城河陋巷，巷口堆着半枯的杂草与废弃陶片，前几日下了雨，这里积着水未干，散着淡淡的霉潮与土腥气。

这里多是贫苦棚户、无家流民与做粗活的贫民，屋舍低矮歪斜，篱笆残破，连日光都只能斜斜漏进几缕。

太阳出来后巷子里便几乎见不到人影，所有人都去谋生计，只有到了夜晚才会热闹起来，可也不会持续太久，这里的人家为了省下些烛火钱都会早早入睡。

高长恭对这里的破败和荒凉并不惊讶，在看到各家各户合着的屋门时才变了神情，“大家是不知道你今日要来吗？”

许桂没接话，径直迈步向前去，在走过几扇相差无几的木门后停下脚步，她握住已经生出绿锈的门环轻轻扣了五声，不多时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在确认许桂的位置后一头扑进她的怀中，甜甜道：“秋姐姐你可算来了，我好想你啊，这几天我有好好吃药哦，虽然那些药很苦但我一滴也没剩！”

许桂笑着揉揉她的发顶，接着将手掌贴在她的额头上，片刻后笑着拿开，回抱住她轻声问：“那你这几日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小女孩皱着眉想了半天，“没有，自从吃了姐姐的药就不难受了。”

女孩不怕生，对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展露出好奇，歪着头去看许桂身后的高长恭，笑着问：“姐姐这次怎么还带着个漂亮哥哥？他是谁啊？”

许桂瞥了眼正浅笑着的人起了逗弄的心思，没有明说，故意道：“小宝猜猜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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