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首尔的冬天。

早上的天是干的，灰白色，没有要下雪也没有要晴的意思。汉江在十二楼窗外，江面没冻，颜色冻住了，一整条铅灰，声色不动。

屋里暖气从地板底下烘了一整夜，空气干得发脆。玻璃下沿糊了一道白汽，再往上是干的。地板是温的，江在玻璃外头是冷的，隔着十二层楼。哪儿都没有声音，除了冰箱的压缩机隔一阵嗡一下，停了，过会儿又嗡嗡起来。

孔时雨喝完了咖啡，抽了今天第一根烟。烟在干暖的空气里散得慢，一层薄薄地浮在客厅上方，不动。甚尔起来有一会儿了，在沙发上。十点，十一点，也没什么区别。

手机响了一下。

孔时雨拿起来看。是首尔这边一个旧关系，哥，上次那个……几个字的事。他没起身，靠在沙发上，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两行韩文，发出去，把手机扣在腿上。

甚尔在旁边看他打字。屏幕上那些字甚尔不认得。他看了一会儿，没问。

孔时雨把手机扔到一边。

桌上的咖啡杯半天没碰了。他端起来，里头还剩一口，凉了，没喝，又放下。烟烧到一半，搁在烟灰缸沿上自己烧着，灰积了一截，他弹掉。烟灰缸里早上那几个烟头压在底下。

手没地方放。

他偏头，看甚尔。甚尔的侧脸朝着窗——下颌，嘴角那道疤，一双没在看什么的眼睛。

孔时雨抬手，搭到甚尔后颈上。拇指压着发根，手指往下，沿颈侧那条筋滑了一点，落在甚尔左肩上。

肩膀被这只手带得朝孔的方向偏了一点。甚尔的左手随着垂下来，没动。

他回头，看了孔一眼。

孔时雨就那么盯着。

甚尔的目光转回窗外。

孔时雨收回手。拿过那截还烧着的烟，吸了一口，摁回烟灰缸里。

甚尔往沙发里陷了陷，换了个姿势。

——

午前的光从阳台斜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淡淡的，没什么温度。它慢慢往屋里挪，怎么挪得看不出来，一回头已经换了地方。

孔时雨起来，把咖啡杯拿进厨房，冲了，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管在墙里响了一下，停了。他回来路过阳台门，站了一会儿，看江。江还是那条铅灰，不动。对岸的楼一栋挨一栋，白天一片灰蒙蒙，看不出哪栋是哪栋。他没开门出去。

回到沙发坐下，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的。扣回沙发上。

甚尔不知道什么时候躺下了，头枕在扶手上，一条腿搭着沙发背，一条落在地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画面是个韩国的晨间节目，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嘴一张一合，底下滚着甚尔不认得的字幕。光一闪一闪打在他脸上。

——

光从地板挪到了墙根。楼上不知谁家放了一阵水，顺着管子下来，哗一声，过去了。

甚尔坐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那儿喝完，喉结动了两下，杯子搁进水槽，没洗。他回到客厅，没坐回沙发，走到阳台门那儿，额头几乎贴上玻璃往外看了一眼。玻璃冰凉。他又走开。

茶几上摊着那本汽车杂志，摊在前几天翻开的那一页。他没拿。

孔时雨又点了一根。烟头亮一下，暗一下。

——

天黑得早。还没到四点，光就开始往回收，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钝下去、失了棱角。冰箱又嗡嗡响了一阵。

孔时雨拉开阳台门出去。冷气贴着地面灌进来一截，扫过温热的地板，凉的热的搅在脚踝那儿。他随手把门带上。江风，烟。烟雾一出来就被风扯散了，不像屋里那样浮着。隔着玻璃，屋里的甚尔小了一圈，蒙着一层哈气。

下午尽头。光退到墙根剩薄薄一条，又没了。

甚尔从沙发上起来，走到鱼缸前。

鱼缸在客厅靠墙那面。一米的缸，七条鱼，三蓝两黄两红。缸里没开灯，水清透，发白，傍晚剩的那点天光从水面斜着照进去，照得见底砂和水草的影子。过滤器的水泵在底下不停地响，很低，是这屋里这半天唯一没停过的声音。

甚尔蹲下去喂鱼。地板的温热从脚底上来。右手从盖子的开口那儿撒下一小撮，饲料浮在水面，鱼游上来，一颗一颗叼，嘴一开一合，在水面顶出一个个小坑。撒完他没起来，就那么蹲着，右手撑着下巴，看那几条鱼。左手搭在膝盖上，垂着。

鱼吃完了，散开又聚拢。一条蓝的贴着缸壁慢慢转，甚尔的眼睛跟着它转了半圈，没落在哪里。

阳台门拉开，孔时雨进来，一身冷气跟着进来，混着烟味和外头的江风，散在干暖的屋里。他走到甚尔身后站住，跟着往缸里看。鱼，缸，缸前的发旋。

鱼在水里慢慢游。水泵响着。

他站了一会儿。

“怎么回事？”孔时雨说。

甚尔没回头，眼睛还在鱼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さあ、倦怠期なのかな。”（谁知道呢，倦怠期吧。）

孔时雨没接。

水泵在底下响。鱼游过缸的这头，又游回去。

孔时雨看着那几条鱼，缸，缸前的发旋，没再问。

——

五点刚过，天已经全黑了。江对岸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水面上拖出一条一条断续的光线。

孔时雨的手机又响了一次。还是早上那个旧关系——事情今晚过去看一眼也行，明天也行。搁从前，他不会让一件办得了的事这么悬着。他看了眼时间，没回，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

他踱到阳台门口。玻璃外头，江北的灯一片一片铺开，红的尾灯顺着沿江的路流。他在这座城市生活过很久。灯就是灯。

回过身，屋里已经暗透了，只剩鱼缸那点没开灯的水影。甚尔靠在沙发上没开灯，电视也黑着，眼睛闭着，不像在睡。左手搭在腿上。

孔时雨也没开灯。他点了根烟，烟头在暗地里是一个红点，吸一口亮一下，照出一点他的下巴和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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