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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史》

39.葬

天际浓黑渐淡,烧纸的灰烬随着火舌与风飘动,半刻未歇的哭灵声自院内延至街边。

柏安满身麻孝去迎回因怕冲撞奶奶而暂停宗祠的妈妈的木棺,进门时脚下一绊,将将摔倒时被一双有力的手扶稳了。

“白仲钺……”

“嗯,”无数话哽在喉口,却没一字合宜,没一句有用,白仲钺定定看着憔悴的柏安,只说,“我就在后面。”

白仲钺胳膊上系着白布,联系了学校给柏安请假,让司机到镇上去自己找地方歇,柏安周边人少时就离他近些,人多时就站得远点,但一直没错开过视线。

他只见过柏安的奶奶和妈妈一次,就难以接受她们忽然离世的事实,何况是柏安。

何况是,柏安。

随着时间推移,院里人越聚越多,灵堂、棚子、茶水、桌椅……每个人都忙碌,每个过来的人都要到灵前留几声哭喊,但白仲钺感受到的所有悲恸,都源自跪在火盆旁不声不响的柏安。

“来人丧钱才多少?你答应出钱办我没答应!他自己妈凭啥咱们出?照理你娘丧事也得一家一半摊!”

“他婶子,你这话说得可不对,怎么不说他奶留下的东西田地也一家一半?”

女人一挥手,唾沫直往旁边人脸上喷:“你掺和什么?他家死绝了凭啥分给?”

“行了!”柏汉山在地上敲敲烟杆,站起来,“我应了娘给办,就办,你愿意干就干,不愿意就回家去,别在这闹。”

“你个蠢出天的!干做傻子!不知道谁是为你好!我——”

“婶子,”柏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毫无血色的脸被披着的白孝服衬得愈发惨白,他静站着,声量平平,却让一遭吵闹渐次消弭,“前天晚上我妈出事,奶奶进医院,没人告诉我。”

“那、那是忙着照看你奶!死人能比活人要紧了?”

“医院不留奶奶,昨天送回来,一整天时间,奶奶念着我名字。有人问起,你说自己一早就给我打过电话,说我有事没赶上车,当天回不来。”

“我早上给你打没通!我那是怕你赶不上车随口一说!你自己没接着怨谁?”

“就为了钱……”柏安喃喃自语,忽然苦笑出声,一时无话。

“指不定是信号不好!这谁说得准?再说了,我把你妈撞死的吗?啊?”

长这么大柏安第一次觉得恨谁,情绪在兀自理直气壮的嘴脸面前破闸而出:“就为了钱不想让我见奶奶最后一面?就为了钱我妈死都不告诉我!你凭什么?你们凭什么!!”

周遭鄙夷的眼光和议论戳了女人痛脚,她扬着手就冲着柏安去:“你个野种还真把自己当柏家人!你——”

高举的手被生生截断,白仲钺挡在柏安面前攥住那只胳膊:“有话说话,劝你别动手。”

白仲钺的个子和手劲太有压制力,女人仰视几秒讪讪退后两步,忽然又觉得丢人要挽尊似的推了柏汉山一把:“你是死的啊!别人要打你家的你都不管!”

“行了,”柏汉山闭眼又睁开,“办丧才花多少,娘留给咱们的东西够多了,里边还有大哥的,按理我都分不到一半……”

“你哥死了!咱家养柏安养二十年还得倒贴吗!你哥就你一个亲兄弟你娘就你一个活儿子!你娘的你哥的他们死了就该都是咱们的!”

“够了!”那一巴掌打出去柏汉山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他唯喏了一辈子,懦弱了一辈子,哪怕遇见不赞同的也习惯了自己捧抷土盖好,居然到亲娘走了才醒过几分神挺起半截腰,“够了……柏安长这么大不是咱们养的,没一粒米是吃咱们的,吵吵算计一辈子了,让我娘安生去行不行?”

“你打我?你他娘的吃错药了敢打我!”

“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让我娘我嫂子安安生生走,咱们关起门来什么都好说,你再咋呼一句,咱们就分开过!我看你能拿着多少!”

“你……柏汉山你真有本事!”

灵前唱家丑,能让人背里说道几年的闹剧。

柏汉山看着自己顺了一辈子的人跑出去,看着一张张熟脸露出尴尬或不忿、惊异或看戏的表情,站了会儿,最后硬是扯出笑来:“让大家伙儿见笑了,都喝茶歇歇,晚点我娘跟我嫂子出丧还得大伙儿受累。”

太阳再高些,柏汉山到柏安跟前去:“你是儿孙,得跪迎人,等会儿有人端纸扎物件来,院里的人也有些回去再来,你得挨个磕头,这是替你妈你奶奶拜。”

“我知道,”柏安以前见过,垂眼答应,“丧事怎么办我不懂,一切麻烦叔费心了。”

柏汉山一下没能说出话。他是亲儿子,眼前这个外头捡来的人,却比他更像亲儿孙。他抬手拂掉柏安肩上的纸灰,哑声说:“你叔婶吃了几十年的饭,还没晨晨懂事,叔……对不住你。”

“哥……”柏晨见自己爸爸和柏安说了话,没起冲突才敢上前来,“哥,我替我妈向你道歉,对不起。”

柏安摇头,还是说:“不用。”

“哥,去那边喝点水吧,你嘴都裂了。”

“谢谢,”柏安由衷说,“谢谢你打电话给我。”

“我早些时候不知道,”柏晨又哭出来,“是我妈不好……”

“你进屋里吧,我该去迎人了。”

原来跪迎,是来一个人,就跪一次,磕一个头。

柏安身后不能站人,白仲钺只能在侧边远处,看柏安一次次直直跪到地上,一次次磕头,一次次听来人说“节哀”。

水泥地,柏安腿上一条裤子一件孝服,只有薄薄两层布。

白仲钺站在那里,心随着膝盖撞地的声音不断抽紧,牙关咬到酸疼。

“我哩闺女哟——我苦命哩闺女——”

隔一会儿就会有人哭唱着进来,白仲钺没察觉异样,看见进门的老人朝柏安扑过去时已经来不及了。

“都是你个丧门星——!”

老人的手干了几十年农活,满是老茧裂口,又厚又硬,裂开的口子刮在脸上像数柄小刀,竟然把柏安眼皮侧脸划出了血。

“要不是你,连玉不能守这些年活寡啊!为了你个捡的,搭了这辈子!搭了命啊!”

白仲钺没办法和老人动手,只能把柏安护在怀里,好在有人上前来把老人拉扶住。

“是不是疼?”白仲钺声音都抖了,眼和柏安脸上的血一样红,“不跪了,我们不跪了……”

“连滴眼泪都没见着……妹子真是傻透了气儿……谁是舅,我妹子不是他妈……”

柏安被打时被抱住时一直没反应,杂乱里听见这两句才嘶声反抗起来:“我妈不傻!她就是我妈!”

“我苦命哩闺女哟——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啊——”老人被儿子扶着往里走,到棺边哭得站不住,到最后跌坐下去拍着地哭,“这么些年啊,你总算没养个白眼狼……闺女啊——也不值当啊——娘这些年给你找了多少好人家啊,我哩闺女哟——”

柏安脸上的血好一会儿才擦干,没有创可贴,破皮的两处就露着,能看到混着血丝的肉。

白仲钺什么都不想管了,他手臂抄过柏安膝弯,又被按住。

“我要跪,”柏安挪开白仲钺的手,“我要好好送奶奶和妈出丧。”

柏安一直在跪,从家里起起跪跪无数次,又几步一跪跪到下葬。

从嘈杂喧闹跪到人散声消,从日光大亮跪到月上树梢。

白仲钺扶住柏安摇晃的身子:“我们回去了,好不好?”

“奶奶说,我是她捡来的。”

白仲钺白天时在你来我往的话里知道大概,轻轻应了一声。

“一二年级的时候,钱比现在值钱,几块钱也要算着花。我爸给人盖房子抗沙袋,有活干的时候一天赚四十块。”

“村里有个小孩老来我家写作业,他带着新买的铅笔盒,特别大,有专门放橡皮尺子的格子,有钢珠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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