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渊垂眸凝视霜序水汪汪的眼瞳，斩钉截铁地答道：“你没有给我添麻烦。恰恰相反，若非有你相助，我根本无法回到此处。”

霜序浅浅一笑。

他心里明白，以楚明渊的城府与手段，即便没有自己，他也定能达成如今的局面；但每回被楚明渊这般心细如发地抚过心里的小疙瘩，心头总是暖融融的。

“楚明渊，你能不能同我讲讲兰妃的事呀？”他软语央求，“你还从来没和我说过呢。”

“我母亲是师出名门的医者，常年游历四方钻研疑难杂症，世上罕有人的医术能超越她。所以你假扮女子之事，瞒得过旁人，肯定瞒不过她。”楚明渊说，“我原打算向她说明原委后再带你进宫拜见，不料她先我一步，才导致今日的误会。”

“兰妃娘娘居然是这么厉害的大夫……”他对兰妃更添崇敬，问，“那她为何不再行医了？”

“自德玄帝强纳她入宫，她便再不行医。”

闻言，霜序心尖一揪。

尽管楚明渊说得平淡，他依旧敏锐地听出其中的沉重，伸手握住了楚明渊的手。

楚明渊垂眸看着那只手，话音微微一顿。再开口时，语气不似先前那般刻意冷漠：

“无须忧心。我母亲性子刚硬，再艰难的处境，也能自行开辟出一方自在天地。她不屑于和宫中人来往，便收养了许多昭天监捉来祭祀的异兽，每日同它们嬉戏、种菜、泡茶，只要德玄帝不去扰她清静，倒也算过得悠然自得。”

“那个老不死的。”一听到德玄帝，霜序立即恶狠狠地骂道，“他凭什么强迫娘娘嫁给他？他是个坏人，不配做皇帝！”

听着这番孩子气的话，楚明渊不由失笑。

霜序尤其与常人不同的一点便是，他的所思所想总会通过全身的每一寸表露出来——

譬如他此刻生气，怒意便不仅从他发亮的瞳孔里迸射出来，连头顶的几撮乌发都变得蓬松倒竖，生动形象地演绎“怒发冲冠”四个字。

“你也不必过多忧虑。”

楚明渊说回方才的话题，宽慰他，“我了解母亲，看她今日的反应，她是喜欢你的。”

听到楚明渊这么说，霜序先是感到惊喜。

兰妃便是他想象中母亲的样子，如若兰妃喜欢他，那他自己的母亲大抵也会喜欢他吧。

他越过楚明渊，趴到马车窗边，遥遥望向夜幕中的镇妖塔。

很快，他就能见到母亲了……

腰侧一紧，他偏过头，见是楚明渊扶住了他，似是怕他一个不慎跌下去；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方才的欢喜消退下去。

楚明渊与兰妃都那般相信他，兰妃甚至还为他斥责了楚明渊，可她不知道，其实是他处心积虑地接近楚明渊，好混入宫中……

念及此处，他的心口被内疚堵得厉害，几乎要哭出来。

正打算默默蜷进角落难过，发尾忽然被轻轻拽了一下。

他抬起头，瞧见自己的发丝缠绕在楚明渊指尖，像绳子一样把他拴住，让他只能待在楚明渊身旁。

楚明渊行事一向有他的道理，因此霜序并不觉得他偷偷玩自己头发有何不妥，只睁着大眼睛巴巴地瞅着他。

果然，楚明渊说：“发髻乱了，可要解开松快？”

霜序坚定地摇头，把脑袋挪开。

从前，他总是披头散发地四处流浪，如今既有新衣可穿，头发也扎得漂漂亮亮，他巴不得让所有人都看见他是一只有人照料的体面狐狸，怎舍得再变回邋里邋遢的模样？

楚明渊看穿了他的心思，一晒：“好，不解。那我帮你重新梳理一番，可好？”

霜序这回连连点头，挪挪屁股坐近了一点。

他今日在慈清宫玩得欢腾，发丝打了好几个结，楚明渊一一替他理顺，将缠在其中的鸭毛狗毛细细挑出，再重新扎起两个圆圆的发髻束在头顶，恰好是原先狐狸耳朵的位置。

——

他们在马车里忙碌不休，另一边的五皇子府，也同样沉浸在忙碌与忐忑中。

自一年前的“意外”发生后，众人皆当楚明渊已死，五皇子府内仆从遣散，值钱物什也被以各种名目搬空，只剩下个空壳子。

幸好楚明渊早有准备，提前命人找来了几个仆役，知夏便是其中之一。

她虽是第一回伺候贵人，经验不足，却胜在人机敏活泼，很快就和另几人熟络起来。他们合力把宅子收拾一番，又置办了些必要家当。

其间，陆陆续续有人登门探访，有些送来了礼物和拜帖，但大多数人一见府邸仍是原来那般破败萧索，当即掉头就走。

于是，知夏等人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府门修整扶正，撑撑门面。

可他们守在门廊下等呀盼呀，来访的宾客竟比上午还少了许多；疑惑之下，知夏拦住一名小厮打听。

“今晨圣上不是派了烈霆侯去城门接五殿下入宫么？”小厮神神秘秘地说，“侯爷从宫里回来，说五皇子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边还带着个女子！据说，那女子对殿下有救命之恩，眼下五殿下正在圣上跟前求娶她呢！”

围在一起偷听八卦的几人皆震惊地倒吸一口气，另一个名唤青萝的丫鬟好奇地问：“那女子是哪家闺秀？”

“嗐！这便是问题所在了！”小厮一拍大腿，“她谁也不是，不过一介布衣，还是从雍州那等偏远苦寒之地来的。我家老爷原本还打算亲自登门拜访，一听完侯府打探来的消息，立时改了主意，只让我随意挑些物件送来便罢。”

他摇摇头，叹道，“这五皇子也真是糊涂，怎么就为了个平民女子——”

“我觉得殿下做得对。”知夏打断他，泼辣地说，“既是救命之恩，就该回报。平民怎么啦，你不也是平民吗？”

小厮被她呛得满面通红，悻悻走了。

知夏冲他背影做个鬼脸，与同伴们坐回门槛上，继续等待。

眼巴巴地等到天黑，终于把马车给盼来了。

她快步迎上前掀开车帘，却吃了一惊。

只见那率先走下马车的五殿下一身布衣，简朴无华；紧随其后的“平民女子”倒是穿得整齐干净，一张小脸莹白生辉，一看就是日日精心娇养出来的。

怀揣满腹疑惑，她跟随二人走入府内。

皇子殿下面相冷峻，言谈举止却十分温和，看见知夏几人整理好的贺礼，还夸赞了一句。

知夏在一旁偷眼打量，见楚明渊并未多看那些礼品，只低头细看来访名册，眉头微蹙，眼神专注，仿佛在审视或衡量什么。

再看那传言中即将成为皇子妃的姑娘，方才下马车时，霜序还显得局促不安；待入了府，他忽然精神起来，鼻子一个劲儿地耸动，仔细嗅闻着。

知夏跟着仰起头深吸口气，只吸进一鼻子灰。

不知霜序闻到了什么她闻不到的气味，总之他一下就放松了下来。不多时，这座府邸便不复空荡冷清，处处都是他跑来跑去的脚步声与大呼小叫。

知夏等人被他的快乐感染，不知不觉被吸引着围凑过去。或许是因为年纪相仿，几人很快打成一片，叽叽喳喳，笑声不断。

——不对。

知夏一眨不眨地盯着霜序的笑容，晕乎乎地想：最重要的原因，是她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美人。

其余几人显然也和她一样，被美貌冲击得目眩神迷，纷纷脚步飘忽地围着霜序打转，甚至忘了去叫偏房里的皇子殿下用晚膳。

等楚明渊自己循着香气来到正厅，桌案已摆上几道家常菜，却都没怎么动过。

霜序正坐在案边，捧着一块绿豆糕吃得津津有味；知夏与青萝则一左一右地坐在他身旁，托着腮笑吟吟地看着他。

瞥见楚明渊的影子，知夏恍然惊醒，猛地弹起来：

“殿下恕罪！奴婢看姑娘饿了，就先将饭菜端上来了……”

楚明渊摆手示意无妨，垂眼看向霜序手边。

那里散落好几张油纸，原本包着的各色糕点如狂风过境般被扫荡一空，连碎渣都舔得干干净净。

知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是悚然一惊。

方才，霜序一直可怜兮兮地央着要糕点，她恍恍惚惚间，竟把留给楚明渊的那份点心也给他吃了！

她欲哭无泪，刚要再次请罪，楚明渊突然开口，唤了一声霜序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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