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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与督主》

10. 第十章

再过两月就是新年,宫里上上下下的主子都要做新衣裳,尚服局的女史也来到含章殿为公主量体裁衣。

像宜妃和长庆公主这样的自然无人怠慢,无论用料还是针线嬷嬷都是顶好的。但诸如不受宠的妃子,过年通常连新衣裳或新首饰都拿不出手。

惠妃因家人获罪被夺了协理六宫之权,现在许多事物均是宜妃和庄妃在管着。

庄妃出身高门,育有大皇子,如今已封了淮王出宫开府,她身居妃位理所应当。而宜妃多年前只是皇后坤宁宫里的一个宫女,如今摇身一变成了高位娘娘,又诞下了八皇子,这样的际遇实在叫人感慨。

宜妃娘娘宅心仁厚,这些日子不仅自掏腰包贴补了不少低位嫔妃,还将她从前不穿的旧衣服和首饰送给了她们。

说是旧衣,实则这些料子都是极好的,低位嫔妃可以将旧衣上的绸缎拆了重新做衣服。至于首饰,也可以融了再打一个新样式。她们得了赏赐自然欢喜,过年时穿着新衣裳也不会叫人轻易看轻了去。

一时间,宫里人人称道宜妃娘娘体恤,宜妃宫门口热闹极了,时常有谢恩的才人和选侍。

其中也有卫选侍,她平日里并不受宠,皇帝只临幸过一次便把这个出身钟鼓司的选侍忘在脑后了,是以卫选侍平常的分例和膳食常常被克扣。这下宜妃赏了不少东西,她心里感念,便来谢恩。

卫选侍不仅会唱戏,绣活也很拿手,她的戗针使得娴熟,颜色层层叠加,花卉鸟羽上的渐变活灵活现。

宜妃娘娘赞了一句她的荷包,她便点灯熬夜绣了几个献给娘娘,宜妃娘娘瞧着很和善,含笑收下了。

卫选侍回到宫里发了会愣,又开始绣手炉外的套子。她已经不再指望皇帝的恩宠,若是能投奔宜妃娘娘得到些庇护,往后日子也会好过得多。就算是给宜妃娘娘当奴才她也认了,反正她当奴才也习惯了。

宜妃娘娘是个宽容人,大约是能帮她一把的。卫选侍想到这儿,更加卖力地绣东西,之后还打算绣一架屏风以表忠心。

炭盆中只有些灰烬,白日里暖和,她不舍得用炭。

卫选侍专心绣着,自然没发觉殿里的太监小云子又出去赌骰子了。

御马监后头。

骰子落在桌面,周围几人欢喜几人忧。

卫选侍殿里的小云子输得惨淡,宜妃宫里的王公公赢得最多。小云子求爷爷告奶奶,急得干瞪眼,他掏空所有口袋也拿不出这么多钱。

王公公揽着他耳语几句,小云子面色略微好转,却还是犹豫:“这能行么?”

“蠢货!若不是咱家看你可怜,怎会允许你用那些零碎来抵钱?那你今日就将真金白银拿出来,咱家也不想受你的气!”王公公尖细的嗓音透出怒气。

小云子立刻摆手作揖,算是应下了。

王公公叫他拿些卫选侍不要的或是绣坏了的东西抵钱,反正卫主子也不要,与其扔了,不如叫他拿去再作利用。

卫主子随和,对下人们居然也很客气,当主子也当不明白。这使小云子的胆子更大了。

“好好好,咱家没看错你这孩子。”王公公揽着小云子,手掌抚摸过他的肩膀。

不远处薛让低头,看着手心的骰子,掂了掂,立即察觉出这里头掺了水银。

他表情了然,没说什么便离开了。

翌日,天亮之后薛让来到含章殿,尽职尽责照看香香,又寻了个时机进殿回禀。

元歌将薛让留在殿中好一会儿,才叫了膳。

不知里面说了什么,绿扇从殿里走出来时脸上还带着凝重。而薛让则是提着公主赏他的食盒,慢悠悠走出来,还哼着小曲,看起来什么事也没发生。

薛让在直房内用完精致的膳食,又早早去到御马监后面斗鸡。

他又遇见了宜妃宫里的小喜子。

从前他帮过小喜子赢钱,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因此知道小喜子认了王公公当干爹,时常给王公公干杂活,连王公公屋里的灰尘也都是小喜子打扫。

可王公公压着底下的人不让他们出头,怕他们得了主子青眼,越过自己。

林福有时会带着小喜子喝酒,这二人都是认了干爹的,总有些共同语言。这晚薛让也提着一壶酒来了,同他们一起喝。

出去小解时,林福偷偷告诉薛让,小喜子这干爹和他的干爹不是一码事。

“他日子比我难得多。王裕兰那厮有个癖好,专挑长得白的小太监,让他们大冷天脱光了给他暖被窝,暖好了他才进去睡,有时还要拽着小喜子陪他。我呸!鳖下的东西!”林福系好裤腰,难得气愤填胸了一回。

“你往后带他多赢几个钱吧。”

薛让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林福放了心,又诶呀一声:“你刚才是不是站着尿的?呦呵!快教教我。”

他隐约记得薛让刚刚的背影,高高瘦瘦,像是站着的。

“没有,你看错了。”薛让面无表情推开他。

林福打了个酒嗝,拍着肚子:“是吗?”

也许的确是他喝晕了,太监怎么可能站着尿?真是傻了。

薛让和林福回到直房,小喜子自己已经喝了好几杯。他用筷子去夹盘里的花生,怎么夹也夹不住。

花生掉在地面,他弯腰捡起,丢进嘴里嚼了吃。

又喝了一会儿,几人喝得尽兴,薛让便将小喜子送回直房。

小喜子正要推门进去,薛让一个踉跄载到在地,说着酒后胡话。

直房里一个太监被吵醒,张嘴便骂:“奶奶的,小□□崽子动作轻点!赶着投胎啊?”

另一个则是幸灾乐祸道:“行了,小喜子这是刚伺候完王公公,难免身上不爽利。”

骂人的太监停了嘴,也阴阴笑起来。

小喜子全当没听见,袖中的钥匙被薛让撞掉,他蹲下身到处找,很快便从薛让腿下找到。

“得,你瞧着比我的酒量还差,赶紧回吧。”小喜子跟薛让道了别,晃晃悠悠关上房门。

月色正好,薛让拍拍身上的灰从地上站起来,哪还有半分醉意?

他手里握着一块软蜡,上头清晰印着两枚钥匙的形状,一个是小喜子直房里的,另一个便是小喜子他干爹王公公住的直房。

*

两日后,宜妃娘娘来到咸福宫探望病对外称病的惠妃。

她带着徐昭仪一同来的。徐昭仪也算宫中的老人儿了,在王府时就侍奉陛下,之后生了四皇子。但四皇子因为早产体弱,不到一岁便夭折了。

可巧长庆公主也在,便和徐昭仪坐在下首,惠妃和宜妃则一同坐在罗汉床的上首。

壁上挂着一幅牡丹图,案几摆放着糕点与茶水,炭盆和熏笼不断散发出暖意。

和宜妃的毓秀宫比起来,咸福宫近来的确称得上冷清,请安问好的妃嫔也少了许多。

“瞧瞧,三公主出落的愈发好了,真是光彩照人。本宫看在眼里都觉得亮堂,姐姐真是好福气!”宜妃的视线扫过元歌,对惠妃说着,声音温婉。

“八皇子活泼机灵,也是个好孩子。”惠妃淡淡道。

“临近年末,宫里事务多,妹妹便没有及早来看姐姐,还望姐姐原谅则个。”宜妃神情诚恳。

她年近三十,比新入宫的小嫔妃们年长,却很有一股精气神,头上顶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眼角噙着一丝媚。一身淡紫底子的百蝶穿花小袄,露出的手指戴着碧玺戒指,下头是青灰马面裙,娉婷坐着,自有一番风韵。

惠妃和宜妃有一搭没一搭客套闲聊着,元歌时不时说上几句。只有徐昭仪在一旁,除了行礼问好,几乎没说过别的,只是顺着她们的话点头。

元歌知道徐昭仪在宫里算是个事少的,便给她递了杯茶水和点心。

直到惠妃脸上显出倦意,宜妃这才将话引入正题,她低声说:“不知姐姐是否听闻,昨晚卫选侍和一个太监私通被人撞见,那太监溜得极快,只剩卫选侍被抓了现行。”

“哦?还有此事?”惠妃问道。

徐昭仪面色平静,似乎也已知道。

“是啊,这种事实在上不得台面!陛下若是知晓也要动气。妹妹便寻思,先把那僭越的狗奴才也抓了,之后在一并交给陛下处置。”宜妃眼中满是担忧,“可是那太监还没找到,便只能先将卫选侍关在宫正司。她也是个嘴硬的,本宫不得已才叫人上了拶刑,还是撬不开她的嘴。实在没法子了,才找到姐姐这儿。”

“如今你执掌后宫大小琐事,自行决定便可。”惠妃眼皮也没抬。

“妹妹知道姐姐向来是个秉公执法的,从前同姐姐协理六宫学到不少。如今……”宜妃欲言又止,倒显得为难起来。

惠妃终于抬眼:“有何事不妨直说。”

徐昭仪将头低着,她是被宜妃拉来做个见证人的,心里实际很不想搅和进来。

“姐姐听了可别生气。”宜妃带着歉意地笑笑,话语里却没有丝毫歉意:“昨夜看见的宫人说,那太监似乎像是姐姐宫里的刘青。”

刘青是咸福宫里的近侍太监,模样不错,平日里干活也勤勤恳恳。

惠妃眉毛跳了跳:“宜妃娘娘此话可有凭证?”

“也是宫人在宫正司的供词,妹妹想着不如来问一问姐姐,若是有什么误会就不好了。”宜妃回道。

惠妃召来郑嬷嬷,问起昨夜刘青是否当值。

“回娘娘,昨夜刘青是该当差的,可他昨日并不在殿中,也不知去哪儿了。”郑嬷嬷想了想,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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