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棠》
001
裴铎是被一阵剧痛生生催醒的。
那痛楚盘踞在左胸后背,如炭火灼烧,绵绵不休。
他费力掀开眼帘。
映入眼中的,是一方粗糙的茅草屋顶,黄褐色的草茎交错层叠,有几处罅隙漏下细碎天光,浮尘于光柱中翩然飞舞。
缓缓移目,是土坯墙,糊着黄泥,墙面凹凸不平,隐约可见数道裂纹。
屋内唯一的小窗用木棍撑起,透过窗洞望去,可见疏疏竹篱围就的院落,远处山峦青黑,静默如黛。
门外传来鸡鸣,嘹亮而聒耳,间杂几声犬吠。
他躺的是一张硬木榻,身上覆着粗布薄衾,洁净无味,倒也清爽。
此是何方?
只记得,南境剿匪已近尾声,班师回京途中,渡江时突遭“水匪”伏击。
那一箭来势刁钻,直取后心。
他侧身避过要害,箭镞仍深深没入左肩。
紧接着,那个追随他七载、亲手擢拔上来的副将张彦,竟从背后递来一刀!
他坠入寒江,江水冰冷刺骨,意识被黑暗吞噬的前一刻,隐约瞥见的,似乎是一角淡青衣袂,与一张惊惶面容。
他强聚起残存气力,想要撑身坐起。
然左胸下方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迫他闷哼一声,重重跌回榻上,眼前霎时昏黑。
裴铎眸光阴沉如渊,指节攥得泛白。
张彦……他记下了。
若能生还,定将这些背主之徒,剥皮抽筋,千刀万剐。
“你醒了?”
一道温软嗓音幽幽响起,带着三分小心、七分怯意。
裴铎猛然侧首,动作牵动伤处,痛得他下颌绷紧,却一声未吭。
门口逆光处,立着一道人影。
来人捧着粗陶碗,缓缓走近。
待她步入屋内光亮稍盛之处,轮廓方渐渐分明。
是个年轻妇人,瞧着约莫十九、二十的年岁。
荆钗束发,穿着洗得泛白的青布裙衫,小腹已然隆起,显是有孕在身。
并非绝色,亦谈不上如何精致,却生得干净。
眉眼柔和,鼻子秀挺,肤色细腻白皙。
最惹眼的,是那一双眸子,澄澈若山涧清泉,此刻盈着显而易见的关切,正怯生生望向他。
这张脸……与昏迷前最后瞥见的那一眼,重合了。
是她。
裴铎右手不动声色探向腰际,空空如也。
匕首、玉佩,一切随身之物皆已不在。
他屏息凝神,双眸微眯。
目光自她面庞,移至她护着腹部的动作,再落在那粗布衣裙上几处不起眼的补丁。
桩桩件件,似都在昭示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村妇,一个身怀六甲的村妇。
可偏偏是她,现身于他坠江之后。
是巧合,还是……罗网?
她行至榻边,将陶碗置于矮凳上,探手似要试他额上寒热。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及肌肤的刹那,裴铎倏然攥住她手腕!
“呀——”妇人低低惊呼,下意识以另一只手护住腹部,面色泛白,惊惧流露。
她腕子纤细,在他铁钳般掌中微微发颤,脆若苇秆,轻易便能折断。
裴铎无视她眼中惊惶,目光锐利如刃,指下力道毫不留情:“你是何人?此是何地?”
女子挣了挣,未能挣脱,眉头微蹙,显然被他攥疼了。
她咬了咬唇,强自镇定,只是嗓音仍带着轻颤:“郎、郎君莫急,先放开我……你身上有伤,不宜动怒用力。”
“答话。”
裴铎不为所动,眸光愈冷。
他久居高位,哪怕此刻重伤卧榻,周身气势依旧咄咄逼人。
“我……我叫宋溪棠。”
她望着他冰冷双眸,心下虽惧,仍努力分说道:“此地是江州府平安县下辖的杏花村。三日前,我去溪边浣衣,见你漂在芦苇荡旁,那时你遍体鳞伤,泡在水中,只剩一口气了。”
剿匪区域下游,确有几个村落散落江畔,隶属江州府。
距离他遇袭之处,怕已有数百里水路。
竟被冲了这么远。
“只你一人发现的?”裴铎追问,目光沉沉锁着她。
溪棠摇头:“我那时正去溪边洗衣,瞧见滩上躺着人,吓了一跳。你伤得重,我一人拖拽不动,是回去叫了我阿爹,还有隔壁陈大爷与陈家小哥,一道将郎君抬回来的。”
她说话时,眼神澄明,语气平实。
但东宫二十余载,裴铎见过太多看似无害的伪装。
“你阿爹?”他心中疑窦更深,手指仍未松开。
“我阿爹是村中大夫,粗通医理。”
溪棠被他看得愈发不安,长睫低垂,避开那迫人视线,“郎君失血过多,又浸了冷水,高热两日一夜,是我阿爹施针用药,才将你自鬼门关拽了回来。”
“他在何处?我要见他。”
他倒要瞧瞧,这个“粗通医理”的村野大夫,究竟是何方神圣。
溪棠闻言,眸光黯了黯,话音低了下去:“阿爹他……为给郎君采一味急需的草药,前日上山,不慎失足摔了,腿骨跌断,如今也卧病在榻。”
裴铎警惕丝毫不减。
采药跌伤?这般凑巧?
“家中还有何人?”他继续问,目光不经意掠过她隆起的小腹。
“我夫君……许谦安,今春进京赴考去了。”
溪棠提起夫君,语气微涩,护着小腹的手轻轻摩挲,“婆家与娘家,如今都只剩阿爹一位亲长了。”
进京赴考?
裴铎心里冷笑一声。
这倒是个巧妙的理由,远在天边,无法核实。
他略略松了些力道,“我的衣裳与随身物件呢?”
“郎君的衣裳已沾满血污,我……我浣洗净了,晾在后院。至于随身物件,”
溪棠犹豫片刻,眼底浮起一丝歉然:“实不相瞒,那日将郎君抬回来时,你身上……并无任何贵重之物。衣裳兜底翻看过了,莫说银两,连块碎银子也无。想来……许是落水时被冲散了,沉了江底,也未可知。”
是当真沉了江,还是被她藏匿?
“当真……什么也没有?”
裴铎盯着她的眼睛,嗓音低沉,带着审视,一字一字咬得极慢。
溪棠被他盯得心头一紧,却仍是摇头,眼神清凌凌地望着他:“当真没有。郎君若不信,待身子好些,可去溪边那丛芦苇荡再寻寻,兴许……兴许能捞着些什么。只是那日我们寻遍了周遭,委实一无所获。”
无数可能于脑中翻涌,杀意悄然凝结。
他松开手,并非信了,而是气力不支。
就这么片刻工夫,已觉眼前发黑,周身绵软。
此刻伤势沉重,贸然动作绝非上策。
无论此妇乃真心相救,抑或另有所图,眼下他需这处容身之所。
溪棠立时将手抽回,白皙腕间已洇开一圈清晰红痕。
她低头看了一眼,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揉着腕子,脚下不由又往后退半步,另一只手仍护着小腹,面色微白,身子隐隐发抖。
此人什么来路?
眼神这般骇人,早知如此……可到底是一条命,总不能见死不救。
她定了定神,方重新端起那碗黑褐色的药汁,嗓音愈发柔缓:“郎君先将这碗药饮了罢,能补气养血,助伤口愈合。”
药碗递至面前,浓重苦涩之气扑鼻而来。
裴铎未接,只冷冷睨着她,目光掠过那碗黑黢黢的汤药:“我昏迷时,也是你喂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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