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她光明》
沈晏宁收拾碎片的动作微微顿住。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只两秒。
沈晏宁扯了下嘴角,将最后一块碎片包好,然后直起身来,走到黎荌面前,缓缓蹲下。
他的视线与她低垂的眼睫平齐,尽管知道她看不见,他还是习惯性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因为……”沈晏宁的声音低沉而温和,“看到你一个人,有时候会想起我妹妹。”
这个答案在黎荌意料之外。
黎荌微微偏头,一缕发丝从耳后滑落。
她怔怔反问:“你妹妹?”
“嗯。”沈晏宁伸手试了试水温,“每次和她视频问她过得怎么样,她都会笑着说很好,但我知道,她肯定有需要帮助却不好意思开口的时候。”
黎荌的脚趾在水中轻轻蜷缩了下,烫伤的皮肤被冷水浸泡后刺痛感减轻了不少。
黎荌顺着他问:“你妹妹不在江城吗?”
沈晏宁颔首:“她在国外读书。”
又补充:“她是南城人。”
黎荌愣了下,迷茫的目光扫过去:“南城?”
“嗯。”沈晏宁话锋一转,突然问她:“你去过南城吗?”
过了好半晌,黎荌收回目光:“我也是南城人。”
“没想到我们是老乡。”沈晏宁说。
听到这话,黎荌又是一怔。
有一种异样的情绪在心间盘旋,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黎荌只觉得心跳微微加速。她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
被沈晏宁打断:“你别有心理负担,人与人之间互相帮助很正常,指不定哪天我也会需要你的帮助。”
黎荌本想自嘲一句我能帮你什么,到底还是没说出口,只淡淡说了句好。
-
最后沈晏宁带黎荌去了附近的社区医院,好在不算特别严重,医生进行了简单的处理,配了药,并且告知黎荌注意事项后,便又返回住处。
那个下午,黎荌始终心神不宁。
脑子里不断想起姜铭初的话,那个叫沈晏宁的心理医生会是她认识的那个人吗?那么对面这位经常帮助自己的邻居呢?
同样姓沈、南城人,听他的声音跟自己年纪相仿……
会是他吗?还是巧合?
但她印象中,沈晏宁并没有妹妹,他是独生子。
黎荌不免心生懊恼,恨自己为何是视障。哪怕出问题的是耳朵、或是身体其他部位,至少她能知道前面站着的是谁,而如今,她就像无光海洋里的一株浮萍,始终无法触摸到这个世界。
犹豫再三,最终黎荌还是给姜铭初打去电话。
电话显示忙音,没打通。
这种情况一般是姜铭初在工作,黎荌便也没再打扰。
一直到晚上八点多,姜铭初才回电话。
电话里姜铭初的声音略显疲惫:“抱歉黎荌,下午在忙,找我有事?”
黎荌迟疑几秒:“姜医生,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相识这么久,姜铭初第一次从黎荌嘴里说出帮忙这两个字,不免好奇:“怎么了?”
黎荌:“之前你提过的沈晏宁医生,你知道他的情况吗?"
"沈晏宁?了解一些。"姜铭初听她主动提起沈晏宁,以为她病情又反复了:“最近状态还好吗?”
“我还好。”黎荌说:“你能跟我说说沈医生的情况吗?”
姜铭初以为她后续想找沈晏宁治疗,便将他的专业情况事无巨细的告知黎荌,包括沈晏宁的性格、毕业院校,以及他擅长的领域,获得过多少多少的奖项。
黎荌默默听姜铭初描述沈晏宁的优秀。
末了,姜铭初总结:“晏宁在专业上非常出色,人也可靠。如果你觉得有需要,我随时可以帮你预约他的时间。”
黎荌默了几秒:“你知道他是哪里人吗?”
姜铭初没料到她会问籍贯,思索片刻:“好像是南城人吧,也没细问,反正不是江城的。”
果然是南城人,难道真是他?
黎荌忍不住追问:“那你知道他住哪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大抵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些私事。
黎荌:“不用具体地址,就大概哪个片区就行。”
姜铭初的沉默比刚才更久了一些。
很显然,黎荌这个问题已经触及了个人隐私的边界。
黎荌也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连忙说:“不好意思姜医生,不方便的话没关系,我就是随口一问。”
姜铭初最终还是说:“他住江澜区,跟我同小区。”
江澜区,江城市中心,房价最昂贵的地段。而她所居住的江门区,则在城市的最东边,靠近郊区的偏远地带。
也是,如果真是她认识的沈晏宁,养尊处优的少爷,怎么可能住得惯他们这种像鸟笼一样的单身公寓。
黎荌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她苦笑了一下,跟姜铭初道谢。姜铭初听出她不愿再多谈,体贴地没有追问,只说了句:“有空来我这坐坐,不收你咨询费。”
黎荌笑笑,说:“好,谢谢姜医生。”
-
往后几天,黎荌忙于工作,没再遇到沈晏宁。
六月三日,是黎荌父母的忌日,每年这日胡小曼都会陪黎荌回一趟南城。今年恰好是十周年,黎荌父亲那边的亲戚都在,时光是最好的良药,十年光阴,已足够让亲人们走出悲伤。
可黎奶奶,依旧拒绝见黎荌。
黎奶奶膝下有五个孩子,黎荌父亲是她唯一的儿子。十年前那场意外,让黎奶奶痛不欲生,差点随黎父而去,硬生生在床上休养了半年才慢慢恢复。
黎奶奶将那场事故的责任都扣到黎荌头上。
即使十年过去,她仍旧无法原谅黎荌。
但黎荌不怪奶奶,她也觉得都是自己的错。
所以当年在奶奶一巴掌扇下来、质问死的为什么不是她时,黎荌垂着头,一声不吭,任由奶奶将气和悲伤都发泄在自己身上。后来胡小曼赶来,护着她,黎荌却轻轻攥住胡小曼的手,缓缓摇头:“小姨,不要。”
示意她不要跟黎奶奶起冲突。
胡小曼心疼得直掉眼泪,紧紧抱住她:“荌荌,这不是你的错!”
十六岁的黎荌被胡小曼搂在怀里,纤瘦的身体止不住的微微轻颤。
谁是谁非又有什么重要的呢,她只想父母能回来。
如果能让父母回来,别说任打任骂,她愿意用一切去换。
虽然奶奶不原谅她,也不愿见她,黎荌依旧买了些营养品、包了个红包,托姑姑交给奶奶。起初姑姑不愿收,她们到底还是有点心疼这个乖巧的侄女,知晓她独自生活定是不容易,可最终拗不过黎荌,还是收了。
叮嘱她照顾好自己。
祭扫结束,次日便返回江城。
温柔与热烈交织的六月天,微风夹杂着淡淡的茉莉花香,透过半开的车窗漏进来,拂在脸上带来几缕暖意。
黎荌坐在副驾驶上,敏锐的听觉令车外的声响无限放大。
车轮摩擦地面的行驶声、后头司机的喇叭声,以及街旁商店的各种音乐声、年轻男女的嬉笑打闹声,全数蹿进耳内,勾勒出一幅记忆中的南城街景。
黎荌侧过头,双眼空洞的望向车外。
一片白茫茫里,似乎出现一道身影。
身材纤细的女孩抱着几本书,从书店里出来,往公交车站走。因为买到了心心念念的小说,她的心情非常好,连脚步都变得轻盈跳跃。
炎炎盛夏天,车站里只有两个人在等公交,一位在打电话的中年妇女,另一位是身材高挑的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少年穿着白色T恤,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正双手揣兜在听歌,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靠近的清冷气息。
女孩忍不住偷偷多看了两眼,在少年察觉到她、目光扫过来时,女孩及时收回视线。
等公交的间隙,女孩迫不及待翻开小说看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有赶公交的人跑过来,不小心撞到她,女孩不设防,往前一个踉跄的同时,书本掉落一地。那人连连向她道歉,女孩没在意,说了句没事弯腰捡书本。
恰好此时。
一辆电瓶车猝不及防冲过来,差点撞上女孩,幸好有人在背后拽着女孩的手臂往后拉了一把。
女孩踉跄着,撞进一个怀里。她讶然抬眸,视线里落入一双淡漠的眼眸。
是刚才那个听歌的少年。
女孩连忙站稳,磕磕巴巴地说:“谢、谢谢啊。”
少年并未说什么,只闷闷地嗯了声,继续站到一边独自听歌。
……
“荌荌,你昨晚没睡好,现在在车上睡一会儿吧,得三个多小时才能到。”
胡小曼的声音拉回黎荌的思绪。
“嗯。”黎荌转回头,关上车窗,闭目养神。
最近想起沈晏宁的频率越来越高。
那些被尘封在记忆深处的过往又一点一点被翻出来,随之而来的是不受控的情绪起伏。
黎荌非常讨厌这种无法掌控情绪的感觉。
……
那天到江城已是傍晚,吃过晚饭,胡小曼送黎荌回家。
在小区地下车库等电梯时,恰好遇到了下班回来的沈晏宁。
沈晏宁跟她打招呼:“黎荌,你昨天不在家?”
黎荌点点头:“嗯,回了趟老家。”
沈晏宁:“你回南城了?”
黎荌:“嗯。”
胡小曼听着两人熟稔的对话,一时好奇,低声问黎荌:“荌荌,这位是?”
黎荌反应过来,连忙为双方介绍:“小姨,这位是我的邻居”接着又介绍胡小曼:“沈先生,这是我小姨。”
闻言,胡小曼上下打量了几眼沈晏宁,见他西装革履文质彬彬的模样,客客气气地笑道:“原来是邻居啊,你好你好。”
晏宁也礼貌地颔首微笑:“阿姨您好。”
恰巧电梯到了,“叮”一声打开。
几人坐上电梯,按了一楼,沈晏宁问她:“你的脚怎么样了,现在还好吗?”
黎荌本想说没事,不料一旁的胡小曼听到这话立马警铃大作:“荌荌,你的脚怎么了?受伤了?”
“没事小姨,就是上次烫了一下,现在好的差不多了。”
胡小曼紧张道:“好端端的怎么会烫到?严不严重?”
黎荌笑着说:“真没事,小姨。”
胡小曼有些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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