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身信阳前，殷长歌专程去见了一趟燕翎。

破晓时分，晴雪初霁，空气中还带着些许凉意。燕翎随他静立在廊下，闲看庭前积素折竹，鬓边一缕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殷长歌尚未开口，燕翎已看出他的来意，声音随口中的白雾散入半空，氤氲而稀薄，“看来公子要离开江陵了。”

殷长歌微微颔首，也不隐瞒，“明日韩相启程信阳，我会随他同往，最迟年后便入齐了。”

燕翎沉默了一瞬，轻轻道出一句，“如此也好。”

殷长歌从话中听出几分轻暗，转头望向她，见她神情淡定，目光平和，丝毫没有异样，忍不住问道：“那你呢？年关将至，不打算再回岳州了？”

燕翎眸光一闪，片刻后低低道：“我想再留几日，师父那边还没有消息。”

殷长歌心头一紧，斟酌了许久，终是出言劝道：“燕前辈的事情，韩相已经着手肃查，你留在江陵也没什么作用，不如回岳州安心等待消息。”

燕翎没有接话，凝视着远方渐亮的天光，清眸一无波澜。

殷长歌知其心结所在，看见她的神情更于心不忍，本想再劝几句，却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廊下的空气一时凝滞了。

许久之后，还是燕翎当先打破了沉默，“多谢殷公子。”

殷长歌在短暂的诧异后反应过来，直视着她的目光，郑重地承诺道：“你放心，我在信阳会时刻帮你关注消息，荆楚一带无论出现任何动静，我都会第一时间传信告知。”

燕翎轻轻一笑，点了点头，“好。”

仅有这一个字，说完她便转身而去。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殷长歌油然生出一种复杂的心疼与酸涩，眼前的少女不过双十年华，出身世家，年轻貌美，却从一出生便饱经命运的捉弄。她以孤弱之躯，苦苦支撑，艰难隐忍，背负深仇大恨，一步步走到今日。黎崇曾叹黑燕振兴明月楼的不易，身为徒弟的燕翎又何曾轻松？

一念至此，他情不自禁地扬声唤道：“燕姑娘。”

燕翎的脚步一停，却没有转身。

殷长歌莫名地胸口一窒，像是被无形的巨爪狠狠攫住，许久才艰难地喘过气来，“一路保重。”

燕翎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甚至不曾回头，继续向前走去，身形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转角。

庭中天光大亮，廊下晨风又起，然而似乎比方才冷了许多。

午后，殷长歌动身前往信阳。

信阳与江陵一江之隔，仅需半日行程便可抵达。临行前，韩昭文已将一切安排妥当，路上自有亲随护送。殷长歌坐在马车中，掀开帘子回望窗外的风景，思绪不知不觉飘向了远处。

不知翩儿如今在何处。

想必她已经回到了北齐，回到了沧海盟，见到了双亲故友，见到了那个与她有婚约在身的无忧公子……当她重新回到熟悉的环境，可还会再想起他，想起过去半年共同经历的种种。

比如，在武缘城中，她因一时气恼偷拿馒头，又栽赃给他故意捉弄；比如，在黄沙渡口，他助她拜托解缙的追击，她却因此缠上了他；比如，在海鹄舫上，他们假扮船卫彼此扶持，却因误会短暂的分别；又比如，在镜花小筑，她伴着濛濛烟雨，亲口对他说出了那句“阿离哥哥，我喜欢你”……

马车颠簸了一下，殷长歌的思绪被迫打断，他放下车帘，重新坐回车内。

抵达信阳已是深夜，韩昭文甚至来不及修整，匆匆打点了各项事宜，翌日天未明，便携裴长庚踏上了归程。

殷长歌有意避开这位冤家，仅在城下送别众人，却不防遇见了董韶容。

少女隔着随行的人流远远望着他，美丽的眼眸中惊喜，有失落，有不舍，也有伤感。殷长歌瞧见她的身形微微一动，似乎向上前来，然而最终还是忍住了，仅是咬住了轻颤的唇，强忍着泪意，转头上了马车。

殷长歌心下一叹，韩睿铮的话语依旧在耳边回荡，他的心情愈发复杂难言。或许如今的局面，于双方而言，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车轮辘辘滚动，沿官道缓缓而行，不多时消失在视线尽头。

信阳的冬日比江陵更静。

这座小城依山而建，一条清河玉带般穿城而过，两岸遍植垂柳，冬日来临柳叶落尽，唯有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孤零零地摇曳。

韩氏祖宅坐落在城北贤岭之下，占地不大，布局格外清雅。青瓦白墙，竹影摇曳，前院正中一株老梅，此刻花期未至，仅是零零星星地点缀着几个花苞。

殷长歌被安排住在后院的一间小轩，每日清晨推开二楼北面的大窗，便可望见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偶尔经过一夜飞雪，薄薄地覆盖在高低错落的青瓦阁楼上，更衬得天地一片澄净。

信阳一地盛产茶叶，毛尖更是自古闻名，时人道，淮南香茗，信阳第一。

府中管事每日会送来一壶新沏的芽叶秋尖，汤色嫩绿，香气清幽。殷长歌自幼跟随师父，也学习过品茗论茶之道，不过他从前所饮多为南岭茶，以其清香甘醇闻名遐迩，与之一比，初尝毛尖时，殷长歌难免觉得味道寡淡，不如山中野茶滋味醇厚。然而时日久了，竟也逐渐习惯了毛尖那份独有的清淡。

那种滋味，就如同他对翩儿的思念。

起初每每想起，便是撕心裂肺的痛，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她走到何处，是否安全，有无受伤。渐渐的，那种痛苦变淡了，不是不想，也不是消失，只是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如同吃饭呼吸一般自然。

闲暇时，殷长歌会在茶室中坐很久，看天边云卷云舒，看庭前雪落雪融，看远山朝晖夕阴。不久之后，他的思绪便会随廊下的晚风，飞入浩渺的苍穹，想象着这缕轻风能否飞向北齐，会不会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带去他对她的思念。

他不知韩昭文用了什么手段，关于裴小公爷和黑燕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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