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小筑从外面看不大，内里却别有洞天。

墙内院落深深，屋宇连绵，雕梁画柱精美雅致，一草一木皆具匠心，目之所及绝非寻常宅邸的气象。韩睿铮一路而来尽收眼底，心底已有几分猜测。

众人方入花厅，一个青衣少年迎面而来，十七八岁的年纪，举止从容，落落大方地躬身一礼，仅将曹公引入内阁，余人留于厅中静坐。

裴长庚何时受过如此冷待，眉梢一剔，面露不悦，“好一个药王谷神医，端的好大架子。”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秦陌难免不快，眉头一蹙，隐现愠色。

韩睿铮也知言语不妥，但千金之子生性骄纵，他也懒得多言，转向秦陌缓声道：“不知殷公子伤势如何？有药王看顾，想来一切无虞？”

秦陌认得韩睿铮，暂抑了不悦回道：“有劳韩将军记挂，公子的伤势倒不重，只是所中银镖淬有寒毒，谷主为公子祛毒化淤，颇费了些功夫。”

韩睿铮随言低叹，“无忧公子为人阴戾，手段狠辣，沧海盟中亦不乏精擅用毒之人，殷公子此番受苦了。”

裴长庚已知所谓的药王公子便是船上奕剑之人，本无心言语，听得此言忍不住忿忿道：“他自己逞强挑战江湖凶徒，受伤至此怪得了谁，何来受苦之说。”

秦陌眸色一沉，碍于韩睿铮在场才没有发作，勉强低眉压下怒意，“裴公子说的是，我家公子生性纯良，心怀侠义，见不得恶僧为祸武林盛会，明知不敌仍出面一战，虽然终究未能免于重伤，到底不曾折辱风骨。”

裴长庚气息一冷，神情骤转阴郁。

韩睿铮看出不好，当即接过话语，“殷公子少年气魄，可敬可赞。盛会之上横生枝节，谁也不曾料到，万幸最终圆满收官，不至使武林大会沦为一场笑谈。”

秦陌听出转圜之意，也不愿与少年人计较，勉强应了两句，随即施礼告退。

见对方径自转身，裴长庚怫然大怒，“他算什么东西，区区一个侍卫，也敢对我这般无礼！”

饶是韩睿铮一贯喜怒不形于色，听见这话也不禁发恼，忍不住出言提醒，“这里不比沐府，尊者在堂，长辈在上，小公爷就算再有不满，说话也须注意分寸。”

裴长庚与他向来不睦，此前也是暗箭伤人才被韩昭文遣返信阳，全赖大长公主出面求情才得宽宥，此番来涪州原为散心，谁知又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再次禁足，连武林大会也未能参加，好容易挨到盛会落幕，恨不得立即返回金陵，若非受了伯父亲令，今日无论如何也不会踏足此地。

他越想越恼，恨声道：“你少在这里教训我，什么药王，多半是江湖人吹捧出来的名号，偏偏伯父昏了头，这般礼重，惯得他们不识好歹。”

韩睿铮听得气不打一处，索性将话点透，“小公爷只怕忘了，你的外祖母殷王妃也姓殷，纵是大长公主见了药王，也要尊称一声兄长，论辈分小公爷还得唤声舅父。”

裴长庚并不知晓这一层，顿时愕住了。

韩睿铮轻哼一声，冷道：“无论小公爷与之有何旧怨，眼下殷家公子重伤未醒，我等既来探望，便该拿出探望的姿态，若仍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非但自失礼数，还折了恩师颜面。”

原以为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江湖游医，不想还与裴氏沾亲带故，如此一来非但对姓殷的小子再也奈何不得，往后说不准还要打交道。

想到此处，裴长庚憋出一腔火气，刻薄道：“既是这般来历，何苦假扮船卫，不知道的还以为药王穷困至此。”

这本是一句无心之言，落在韩睿铮耳中，却令他心头一动，不禁也生出纳罕。

初见殷长歌时，虽觉出对方刻意隐瞒，但并未看出大富公子的气象。药王谷在江湖地位超然，圣手鬼医的诊金之巨更是匪夷所思，即便如今的药王避世多年，也不至让独子沦落如一位山野少年。

这些疑虑韩睿铮并未宣之于口，淡道：“药王谷在江湖声名不凡，谷主既已避世，自然不愿暴露身份，如此行事也是情理之中。”

裴长庚冷笑，“那倒是，你们这些人，平日最喜欢对外弄些化名。”

韩睿铮早已习惯他的讥嘲诘讽，对此不予理会。

裴长庚却似言语上头，恨不得将一肚子苦水倾泻而出，“伯父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自己微服在外，广结江湖人，却不许我从师习武。燕师父也就罢了，如今连翁子鹤与刘霸也被他驱遣。”

翁刘二人混迹江湖多年，皆非善与之辈，之所以对裴长庚百般奉承，无非另有所图。韩昭文及时斩断来往，实为护侄免于算计，可惜做伯父的一片苦心，愚子并不能懂。

韩睿铮内心感慨，明知对方不会听，还是多说了一句，“小公爷长于金玉之室，不懂世情险恶，江湖之大鱼龙混杂，所谓名门正派，也不过因利而聚，利去而散。人心之深，远非表面的一言一行，背后的厉害不可不察。”

裴长庚果然不懂，只觉他言过其实，大是不以为意。

韩睿铮无声苦笑，暗叹自讨没趣。

又坐了一阵，仆从上来添了两回茶，裴长庚渐渐有些不耐，蓦地拂袖起身。

韩睿铮立时叫住，“长者未归，小公爷要去做什么？”

裴长庚极其反感这人多管闲事，没好气道：“我去更衣，你欲同往？”

韩睿铮面色一白，当下闭了口。

裴长庚难得见他吃瘪，心情不由大好，出门的脚步都显得轻快了几分。

裴长庚自然不是真去更衣，韩睿铮苦口婆心了大半天，他全然没听进半个字。

药王也好，裴氏外戚也罢，与他而言，早已是上代人的渊源，与他并无半分瓜葛。今日在花厅枯等大半时辰，已算给足了对方面子，此刻他只想尽快出府，速速离了此地。

只是他没有料到，这看似小小的一方宅院，居然也会令他迷了路，七弯八拐之下踏入一处僻静的园子，四下花木深掩，也不知究竟是何处。

裴长庚想找人带个路，半晌不见半个人影，心下愈发鄙夷，到底是江湖人家，连侍奉的下人都吝于多购。

忽听拐角处隐约有轻语，裴长庚精神一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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