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长歌经了一场力战，心神耗费巨大，牵动冰魄掌的旧伤，一时不免有些脱力。韩睿铮将他带去附近的医馆，郎中诊脉后施了一副针，很快便无大碍。

折腾一上午，待走出医馆，已经日上中天。韩睿铮觉出饥渴，索性带着殷长歌去了附近的酒楼。

殷长歌对他的出现很是意外，犹记当日邕州分别，还是韩睿铮准备护送苏卿萍母女回京时，而今故人重逢，再度提及那位清丽脱俗的少女，才得知一行人自岭南北上金陵的途中，竟也是危险重重，杀机四伏。

盐路图失窃确系北齐暗谍所为，影煞阁对苏卿萍的阻杀也是接了北齐的盘口，为的正是以家眷性命胁迫苏明远就范。这群人得知韩睿铮护送苏氏母女离开岭南，立即按捺不住，不但沿途设下埋伏，更是数度侵袭邕州公廨，幸而韩睿铮早有防范，苏府众人得以无虞。

韩睿铮说得平淡，殷长歌听来却惊心动魄，心中久久难以平静。

见他神色凝重，韩睿铮不咸不淡地转了话头，“算时间，阿离兄弟应该早到了涪州，怎会与小公爷结怨？”

殷长歌此番入涪，经历异常曲折，三言两语难以道尽，只避重就轻地说了与小七燕翎的结识过程，另道了海鹄舫上之事，至于此前所遇的截杀追踪，一概闭口不谈，就连轻尘道人、全州艄公、乃至秦陌等人，也都尽数隐去了。

饶是如此，韩睿铮也听得颇为惊奇，咋舌道：“阿离兄弟这一路竟如此曲折，依你所言，与小公爷结怨的竟是那位小七兄弟？”

提及小七，殷长歌愁上心头，忍不住叹道：“小七行事偶有任性，但心肠不坏，他多半只想替我出气，谁知冒犯了小公爷。如今他不知所踪，我看小公爷今日的做派，只怕不会善罢甘休，倘若小七落入他手，必不会好受。”

韩睿铮若有所思，停了片刻才道：“此事非你之过，不必太放心上，小公爷做事向来狂纵，你那兄弟怀怨报复，怕也未必全因心狭。”

殷长歌垂目低叹，一时未语。

韩睿铮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宽慰道：“我在此地尚有一些旧部，可托人替你一寻小七下落，至于小公爷那边，盛会期间有家师坐镇涪州，必不会让他再生事端，无需太过担忧。”

殷长歌欣喜不已，连声谢过，随即又问道：“近来坊间盛传韩相将至涪州，韩将军此次是随令师一同入城的？”

韩睿铮微微一笑，答非所问，“武林大会在即，涪州暗流汹涌，日前地方上连失三名女子，我奉师命先行于此，暗中调查。”

殷长歌听得一惊，并未察觉他的回避，“可知是何人所为？”

韩睿铮摇头，“武林大会来者甚众，三教九流皆会于此，城内不乏恶名昭彰的凶徒，追出行恶之人，实非易事。”

殷长歌垂了眼眸，没有再言语。

台上的伶人戴着面具唱唱打打，歌舞演绎的正是望江楼中说书人所述，扮演剑魔的男优披甲戴盔，花枪耍得呼呼生风，身后的群演白衣雪服，正应了那句，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

世人一向喜观野史轶闻，韩睿铮颇觉无趣，看了一阵收回视线，才发觉殷长歌十分入神。

他唤了一声，对方如似不闻，直待一曲歌舞结束，殷长歌才恍然清醒。

韩睿铮并未放在心上，随口道：“我尚有公务在身，请恕不能久陪，阿离兄弟若有事，可往沐府托人带话，今日便先行告辞了。”

殷长歌正准备稍后前往沐府，也不多留，谢过好意二人各奔东西。

沐府的大门前人山人海，车马喧嚣。

作为名重涪州的武林世族，此番筹备武林大会，沐家不可不谓尽心竭力。门下弟子倾巢而出，协助款客，接引贵宾，每日几十人轮班尚且应接不暇，一月之内招待了不计其数的江湖豪杰。

殷长歌混在人群中，孤身而来，衣着普通，亦无名帖在手，仅是形貌还算出众，守门弟子几乎没有留意，若非他持出沐云舒所给的玉牌，门房绝难多搭理半句。

管事听得弟子来禀，亲自出门查验玉牌，确认为自家公子的信物后，终于将人引入门中。

府内无处不挤满了人，许是为了招待大会来客，廊桥庭院翻修一新，目之所及陈设精美，雕梁画栋，极穷巧思，一路走来令人叹为观止。

穿过三进庭院，殷长歌随管事来到一处后厅，迎面一张巨幅屏风，绘着一幅水墨画，皓月当空，少年白发，独立中庭，神情落寞，仰天长吁，左上角题着诗鬼之词《苦昼短》，一句“月寒日暖，来煎人寿”，笔致波磔森森，力透纸背，如剑如戟，似欲破纸飞出。

殷长歌随眼一瞥，只觉画意雄健至极，锋芒毕露，心生暗诧。

还未细看，只听管事恭声道：“公子已在府上等候阁下多时，请入东书房相见。”

殷长歌收回视线，转入屏后，书房门户大开，一罗袍男子坐于案后，执笔挥墨，正是沐云舒。

见到来人，沐云舒搁了狼毫，起身含笑相迎，“入城多日，顾兄弟至今才登门，在下还道无缘再见了。”

殷长歌抬手一礼，从容释道：“有事耽搁了几日，既已答应公子，自然不能言而无信。”

沐云舒目光略沉，敛容道：“今日小公爷在城中之事，我已听闻，参军厅着人来沐府时，幸得中郎将也在，愿意出面解围。”

殷长歌未听韩睿铮提及这番内情，略感意外，抿嘴静听下文。

沐云舒果然接道：“有韩将军在，尚能牵制小公爷，但若大会期间再与之碰了面，顾兄弟可有应对之策？”

殷长歌听出试探意味，不答反问，“沐公子有何高见？”

沐云舒笑而不语，招呼殷长歌落座，话语轻飘飘地一转，“听说你那位兄弟一入城便没了踪影，连小公爷都寻他不得？”

不提这个还好，一说起殷长歌便没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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