秭归地锁川鄂咽喉，为西陵峡的水道要冲，自此溯入巫峡境内，江流浩渺，两岸尽是荒城萧索，草木莽莽。

殷长歌此番伤得不轻，万幸性命无虞，得老邢暗中回护，加上小七悉心照顾，总算一日日见好。

近来小七话语明显少了，殷长歌只当他为自己担心，闲时出言宽慰，“只是挨了一掌，如今已无大碍，你不必为我担忧。”

小七的脸色看不出喜怒，话语也是淡漠至极，“长白仙人的冰魄掌至阴至寒，掌风蕴含极煞内力，中者轻则寒毒附骨，重则血脉凝结，冻毙当场。你之所以能活下来，全仗那日穿了我的玄明天衣。”

殷长歌现出一丝尴尬，轻咳一声，“是以此次大难不死，我得感谢你。”

小七眼底掠过冷诮，不客气道：“你以为我所做一切，只为换你一句感激？”

殷长歌听出他话中有火气，不知哪一句惹恼了他，不敢再随意接口。

小七无声一哂，诘刺的话语绕在嘴边又忍了。

为着殷长歌受伤之故，小七这几日已将弈剑情形打听清楚。裴小公爷自幼痴武，尤慕江湖奇侠，凡见身怀武艺之人必要亲自讨教。平宁大长公主宠溺独子，稍有磕碰便心疼不已，故而常年雇请江湖客假意败阵，换得爱子欢颜。

长年哄诱之下，裴长庚当真自以为天赋卓绝，日渐骄矜，直至那日见殷长歌与沐云舒弈剑，一柄普通铁剑在少年手中流转如飞，风姿洒落，居然凝出飘逸的灵畅，裴长庚震惊之余掺出一股微妙的酸恨，激得他当即持剑下场，亲试锋芒。

养尊处优的千金公子，怎敌得过殷长歌在山间十年寒暑苦练，这场比试自然以小公爷的落败告终，然而恰恰是这落败的难堪，催生出他的杀心。裴长庚恃剑逞凶，殷长歌被迫回手，结果反遭翁子鹤一掌，险些丢了性命。

在船上一众贵人眼中，受伤的船卫不过一寻常少年，即便死了也不会多看一眼，唯有裴长庚身边的那位宋司仗象征性地慰询两句，打发一些赏银便算了结此事。

弈剑之后，殷长歌吃了教训，只想尽快抵达涪州，不愿再生枝节，但小七岂是善罢甘休之人。他面上不显山水，心底已开始谋划报复，无时无刻不在竭力思索。

舫上侍者皆是大长公主亲选，早晚听训，行止受制，断无利用可能，船入巫峡水势愈险，靠岸前更无跳船逃脱之机。小七空有老邢的偏爱，终究只是个船卫，难以接近裴长庚所在的船楼，能活动的地方十分有限，一举一动皆在周围人的眼皮之下，纵然他苦思冥想，一时也没有什么好计策。

就在此时，他见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人，沐家少主沐云舒亲来探伤。

作为沐家青年一辈的翘楚，沐云舒确是当之无愧的人中龙凤。他出身世家，生得面如冠玉，俊美出众，自幼勤修文武，更难得的是机警多智，与人相处总是风度翩翩，潇洒闲雅。

他今日一身淡黄青衫，面容温润，自有一股清贵气度，带来上好的伤药，细细探问殷长歌的伤势，言辞关切，神态真挚，不似所伪。

殷长歌看不透此人来意，小七也瞧不出端倪。

沐云舒打量着殷长歌的气色，见少年唇色略淡，眉间隐现疲惫，但说话时中气尚足，应无大碍，他不禁一笑，“小兄弟面色尚好，看来恢复得不错。”

殷长歌恭谨而应，“多亏我弟弟照顾。”

沐云舒随眼一瞥，见小七在垂目静立一旁，被点了也不多言，恭顺一礼，又退回原处。

谁能想到中了长白仙人的冰魄掌还能无虞，如今更是恢复得如此迅速，沐云舒心神感慨，方要开口，目光忽然一凝，“这是小兄弟的行囊？”

上船之后殷长歌便未再背过辟水剑，将其深藏包裹置于舱中，今日收拣衣物才会取出，不妨沐云舒突然造访，包裹也未放回。辟水剑以布帛层层缠缚，又置于最底处，一望之下未必窥出什么，但殷长歌还是心头一紧，不动声色地将包裹塞回身后。

好在沐云舒并未深究，随口笑问：“小兄弟姓什么？”

殷长歌迟疑了一刹，“我姓顾。”

他故意隐瞒本姓，对其假称母姓。

沐云舒并未起疑，神情却有些意外，“天水顾氏？”

殷长歌一怔未语，小七从容地接口，“沐公子真会说笑，我们兄弟出身草野，岂敢高攀天水顾氏名门？”

沐云舒也像一醒，失笑道：“是我唐突了，前朝时天水顾氏因祸被削，族中子弟多流放西南，顾兄弟身手不凡，我便妄加揣测了。”

他所言乃是三十年的旧事了，昔年大胤朝时，西藩本属平西王顾偃武治下，这位藩王镇守西北数十载，深孚人望，河西一度只知顾王而不知天子。谁知后来顾氏被人揭发有不臣之心，阖族覆没，满门流徙，河西自此归入北藩辖治。

这段往事殷长歌自然不知晓，小七却立即听出试探，索性半真半假道：“实不相瞒，我哥哥是从母姓顾，与大胤朝的西藩顾氏并无瓜葛。”

殷长歌闻言很是困惑，但小七一贯聪慧，不会无故出言，于是他默不作声。

沐云舒顺势而问，“敢问令尊何姓？”

小七脱口而出，“家父姓白。”

殷长歌心头一凛，他早猜出小七与沧海盟有瓜葛，但亲口听他道明姓白，仍不免心绪翻涌。

沐云舒面色微变，意味深长道：“白姓在南秦可不多见。”

小七微微一笑，居然没有否认，“不错，我与哥哥祖上来自北齐。”

一言落定，沐云舒的气息变了。

小七开门见山道：“小人斗胆问一句，公子今日前来，应该不止是探望哥哥？”

沐云舒确实另有目的，见状也道出正题，“顾兄弟剑意精妙，身手卓然，我今日前来，是想请二位小兄弟抵达涪州后，随我同往沐家一叙，不知二位是否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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