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初临，江陵码头的灯火次第亮起，映得两岸一派繁华。

海鹄舫泊在码头最显眼处，三层楼船漆作朱红，船舷处雕刻出云纹海鸟，栩栩如生。檐角琉璃彩灯高悬，夜色中随风轻转，光影迷离间，渲染出一种瑰丽奇幻的富贵堂皇。

殷长歌随小七混迹在船卫的队伍中，向舫梯缓缓靠近，登船时守梯的护卫掠过他们，见是生面，不免多问了几句。

小七低眉垂目，未语先笑，三言两语唬得对方眉开眼笑，大手一挥便叫放行。

二人踏上甲板，扑面而来一股浓郁的熏香，与码头上的浑浊气息截然不同，有种别样的奢靡。船上地面皆铺丝锦毡毯，织绣的花鸟图案宛然欲出，两侧高足银灯错落林立，灯火摇曳，映得整间画舫流光溢彩，颇具风情。

小七拉着殷长歌疾行过主甲板，沿舷侧楼梯向下而去。他事先已打听清楚，海鹄舫共分三层，最高处为权贵所居，寻常不得擅入，次等为兵卒守将所在，即方才登船处，至于船卫与纤夫，则尽居于下层舱室。

下层虽不及上层华丽，却也整洁干净，楼梯直达一条狭长通道，两侧排列数十间舱室，不少房间已住了人，嘈杂喧闹，声音鼎沸。小七依次掠过却不停步，直至尽头处，方推开一扇虚掩的舱门，里面空无一人，仅有四张简陋的木床并一张小桌。

他抬眼一打量，满意地笑道：“这间不错，虽说潮了些，胜在僻静远人，也免了许多麻烦。”

二人放下行囊，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粗亮的嗓门在走廊间喊道：“左舷甲板集合！”

殷长歌与小七迅速理好衣冠，推门而出。

海鹄舫的船卫头领姓邢，众人习惯称其老邢，其实老邢不算老，刚过三旬，相貌端正，据说年少时在长安做过羽林郎，最显赫时甚至当过禁军校尉。奈何时局变换非人力能改，靠山一倒连带他也受了清算。幸而早年积攒的人脉尚有几支，花费厚礼拖了七八层关系，总算弄来这份船卫的营生，说好听些是个头领，其实没多少正经人看得起，说到底还是今非昔比了。

海鹄舫建成后，工部奉长公主之命在民间朝暮船工，有人荐了老邢。他本是冲着厚禄而来，不想长公主心疼爱子，连小小船卫也经过层层筛选，老邢这个头领之位更来之不易。望着甲板上一个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他很是动容。

见队列中有两个少年人，老邢眉头微蹙，正要拎出来训话，远处传来一声吆喝，上层守将中竟有几人是昔日的旧同僚。多年未见，乍然重逢少不得寒暄几句，说是寒暄，更像落井下石，从前竞相奉承的上级如今成了落魄的船卫，人人巴不得来看笑话。

老邢陪笑相迎，心里却不是滋味，待训过船卫回到歇息的舱室，不禁唉声叹气。

忽而舱门一响，进来两个少年，一人年岁略长，面容清俊，一人身形瘦小，明眸灵狡。老邢认出是新来的船卫，见二人各提了一个竹笼，盖子一掀，现出两碟卤菜一壶好酒，他不禁笑了。

若问失意的中年人，何以解忧，答案必然是酒。

几盏浊酒下肚，老邢有了三分醉意，“几个龟孙抱上大腿，一朝得势了，个个狗眼看人低，全忘了当年巴结老子的模样。”

明眸少年斟满空杯，起身近前搭起话，“邢爷也入过营？”

想起往事，老邢不免百感交集，“不是同你小孩子吹嘘，老子当年在营中也是好样，这艘楼船的守将，当年便是从我手下走出的兵。”

二人面露惊异，明眸少年顺着话头问下去，“可是甲板上的那位将军？原来是邢爷的旧识。”

老邢咽了一口卤肉，冷笑道：“什么将军，围着韩家小儿的一条狗罢了，也担得起将军二字。”

明眸少年作出恭卑之样，谦逊道：“邢爷见多识广，不妨说说这船上的贵人都是何来历？我们兄弟初来乍到，诸事不懂，只怕冲撞了。”

老邢潦倒多年，许久不曾受过如此待遇，酒兴一起，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所谓韩家儿郎，实则冠母姓裴。此子自幼多病，平宁大长公主唯恐爱子难以养成，为之取字长庚，意在长岁永庚，养得他金娇玉贵。

裴长庚之父，乃是南秦大将军韩修文，与那位手眼通天的丞相韩昭文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信阳韩氏的出身，加之这般显赫的家室，自然也就惯得裴长庚无法无天。此子三岁时，大长公主奏呈天子，为其请封侯爵，引得朝野上下议论纷纷，言官谏诤如雪花飞至，幸而韩相出面，将此子收入门下，授以县侯之爵，此事才算作罢。

四年前，裴长庚方满十二，竟然御道纵马，冒天下之大不韪。朝臣进言，力求严惩。大长公主为保爱子，于殿前脱簪披素，垂泪陈情，若非韩相与大将军出面请罪，此子早已依法处决。

此番江陵登舟，亦是此子一时兴起，执意西赴武林大会。大长公主爱子心切，自是予取予求。

明眸少年听得咋舌，不免感慨，“正所谓惯子如杀子，大长公主这般纵溺，未必是桩好事。”

这一言说中点上，老邢赞道：“小兄弟年纪不大，见事倒分明，可惜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何况事关权贵，莫说我等不得指摘，便是可以面见大长公主之人，谁又敢多言置喙。”

明眸少年眼珠一转，又问道：“建造海鹄舫这样的楼船，必然所费不赀，可见这位大长公主绝非寻常贵女，不知有何背景？”

老邢拣起一根鸡骨衔入口中，脸上刮笑，嘴里却轻嘲起来，“若论这位大长公主的背景，那可就说来话长了。我且问你，当今天下二分，南北并立，分的是谁家天下，并的是哪朝国土？”

明眸少年一时未语，倒是另一个年长的少年忽然闷声道：“大胤萧氏。”

老邢望了他一眼，“不错，那你可知大胤朝时，四境之内都是何人掌权？”

对方蹙眉不语，还是明眸少年接了口，“齐境可是宁朔霍家？江左似是薛家，至于蜀中与关中，那便不清楚了。”

老邢侧头一笑，目现惊喜，“小娃娃知道的还不少，你所言不错，北藩境内正是霍家。大胤朝疆土四分，齐霍之乱后，齐北王建都洛阳，自立称帝，国号北齐。萧氏亡臣被迫迁都金陵，退避江南一带，那时的勤王大军，便来自蜀地的南藩裴家。”

少年听得专注，老邢越发来了兴致，灌了一口黄汤续道：“眼下这位大长公主，便是昔年蜀中裴家之女，也是前朝大胤时期，镇南王裴行俭的嫡出郡主。”

明眸少年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一层在，难怪可以直谏天子。”

另一个少年仍是满面疑容，老邢也懒于多释，薄凉一哂，“前朝四境藩王，哪一个不是军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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