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榻君帷(君夺臣妻)》
她记得这个少年。沉默,戒备,伤痕累累,眼神里满是惊惶与死寂。那时阿爹心善,将他藏在医庐后屋悉心诊治调养。
起初他连真实姓名都不肯吐露。
是范阳冬日难得的暖阳;是阿爹默默添置的厚衣与每日不曾间断的汤药;是待他伤势稍好、能下地走动后,便常跟着她进山采药、下山劈柴的日子,一点点融化了他周身的冰壳。
后来,他断断续续说出了身世,他家原是京中户部小吏,父亲卷入上司贪墨大案,虽未直接经手赃银,却知情不报、协理做假,事发后满门被判死罪。他是唯一趁乱逃出的。
阿爹只是叹气。而她那时懵懂,只惊讶于他竟能从京城天罗地网中逃到边关。感慨“还挺能跑”。
却不知,他能跑,追捕的网更能收。
瞿少元。
这个名字随着那段惊心动魄的回忆,清晰地浮现出来。
官兵追至的那日毫无预兆。阿爹察觉有异,当机立断,让她带着瞿少元从后山小径先走,自己留下周旋拖延。
后来她零星听说,那些从京城一路追缉而来的官兵,因瞿少元数次逃脱早已积压了满腹火气,视其为滑不留手的重犯。
找到医庐时,阿爹为拖延时间,坚称从未见过什么逃亡少年,甚至试图阻拦他们入内搜查。
领头的那位校尉本就暴躁,见一个乡野郎中竟敢阻挠公务,又担心此人事后通风报信,推搡之间,他被猛地推倒在地,后脑勺重重磕在门槛的棱角上。
柳韫带着瞿少元在山林间亡命,对地形熟悉的优势在朝廷画影图形的追捕和逐渐收紧的包围圈面前,也显得杯水车薪。
她为引开追兵摔伤了腿,他背着她蹚过冰冷的溪流;她寻来草药为他处理旧伤新创……最后,他们被逼至一处断崖附近,追兵的火把和呼喝声已近在咫尺。
生死关头,瞿少元深深看了她一眼,便猛地将她推进一处隐蔽的石缝,自己则毫不犹豫地朝着追兵的方向走了出去。
没有告别,甚至来不及说一个字。
她蜷缩在石缝里,死死捂住嘴,听着外面短暂的喧哗、锁链碰撞声、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从此,她便是一个人。
是直到后来,又过了少许年份,她在山中采药时,遇见了伤重的陆铮;再后来,被他带回京城;再后来,便是在这宫里了……
“是我。”瞿少元的声音将柳韫从沉重的回忆中拉回。他依旧垂着眸,语调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侥幸,活下来了。”
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更低了些:“那日仓促分别,一直未曾有机会当面致谢,亦不曾道歉。令尊之事,我也托人打听过……是受我连累。此憾此疚,多年来,未曾敢忘。”
柳韫眼睫轻颤,方才因重逢旧识而涌起的欣喜,被勾起的惨痛记忆冲淡了些许,眼神有一瞬的黯淡。
但她很快摇了摇头,唇角努力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道:“不必如此。我阿爹行医,常言‘见死焉能不救’,那是他的选择,他的道义。他救你时,便知可能的风险,却从未后悔。若他知晓你能活下来,即便……即便代价如此,他心中多半也是欣慰多于怨悔的。”
瞿少元抬眸,浅淡的瞳仁里映出柳韫温煦依旧的面容。
他喉结微动,最终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柳韫收拾心情,目光落在他这一身内侍服饰上,疑惑再次升起,“那你如今是……”
瞿少元嘴角略微向下抿了抿,只淡淡道:“家父昔年有一位故交,在宫中有些门路。当年我被押解回京,判的是秋后问斩。那位故交使了些力气,将名字从处决名单里勾去,改成了净身入侍。”
柳韫心头一震,随即涌上更深的酸楚与怜悯。
净身……那是何等酷烈而屈辱的遭遇。可看着他如今这副冷清淡然、仿佛早已接受一切的模样,她又将所有的同情压了下去,只化作一句轻叹。
“无论如何,能活着就好。真的。”
她看着他道:“能在这里见到你,知道你还好好活着,于我而言,已是这些时日里最好的消息了。”
这话发自肺腑。在这座宫城里,骤然遇到一位来自范阳旧时光里的故人,哪怕对方身份已然天翻地覆,那份遥远的亲切与熟悉感,依然深切。
瞿少元似乎被她眼中那点亮光触动,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线条微微柔和了半分。
他嘴唇动了动,想起方才邵文月所言的那些话语,心中亦有疑惑,但他终究什么也没问出口。
他的视线转而落在柳韫脸颊靠近耳际的位置,那里不知何时沾上了一点极淡的灰褐色痕迹。
瞿少元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虚指向她颊边,言简意赅:“这里,脏了。”
柳韫一怔,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胡乱擦了擦:“这里吗?弄掉了?”
寻思着大约是先前在尚药局捣药或整理时不经意蹭上的药渍。
瞿少元看着她并未擦对地方,反而将那一小点污迹揉开了一些。
他犹豫了许久,伸出了手,指尖朝她脸颊边那处污迹探去,低声道:“是这里,我……”
在他指尖即将触及柳韫肌肤的一瞬,一只手冷冷一拂,将其手腕打开。
柳韫和瞿少元俱是一惊,同时转头看向来人。
裴昱容不知何时已走近,玄色服饰衬得他面如寒玉。他微微眯着眼睛,面上带着审视与不悦。
他只瞥了瞿少元一眼,便移开视线,将目光落回柳韫脸上,随后,不由分说抬起手,用自己拇指的指腹,略带些力道地擦过柳韫脸颊上那处污迹。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指腹的薄茧磨得柳韫肌肤微痛。“还需要擦吗?”他挑起一边眉毛。
柳韫不敢答话。裴昱容收回手。
瞿少元见状,拉开了距离,行礼道:“奴参见陛下。”
裴昱容甚至没再看他第二眼,从薄唇中吐出一个字:
“滚。”
瞿少元身形微顿,面色沉了沉。应道:“是。”说罢离去。
裴昱容看着柳韫惊魂未定又带着点茫然的神情,眼底的幽暗更深了。
空气中仿佛弥漫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你跟他很熟吗?”他问。
柳韫闻言,还真细细想了想。
她与瞿少元,算熟吗?
共历生死,有救命之恩,家破人亡的牵连,自然是熟的。
可这些过往牵扯太多,阿爹的死、朝廷旧案、逃亡,哪一桩说出来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为瞿少元带来灾祸。
多说多错。在这位心思难测的帝王面前,尤其是他明显不悦的此刻,坦白过往的牵连绝非明智之举。
她轻轻摇了摇头:“只是从前在范阳行医时,偶然救过的一个路人。许多年未见,方才偶然遇见,略说了两句话。”
“哦,原来是又一个偶然救下的。”他慢条斯理地开口,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看来柳娘子在范阳时,当真是乐善好施。节度使救得,路人也救得。”
他的语气格外微妙,这让柳韫心中不甚愉悦,但还是和声道:“医者父母心,病患面前,本就不该有高低贵贱之分。无论来者是将军还是士卒,是富贾还是乞丐,只要伤病在身,求到医者门前,便都只是亟待救治的病患。这是医道根本。”
“是吗。那看来在柳娘子这双一视同仁的眼里,如今日夜相对、需你侍药的朕——与当年的陆节度,与你今日偶遇的这位路人旧识,也并无什么分别?”
柳韫有些许为难,只尴尬道:“陛下乃万金之躯,身系社稷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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