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雷达站后，戈壁滩的颜色变了。

不再是那种单调乏味的土黄，而是掺杂进了一种暗沉的、粘稠的红。像干涸了很久的血，一层层浸透砂砾，又被烈日反复暴晒，结成了痂。空气里浮动着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甜腥气，闻久了，舌根发苦。

叶知微的脚步很沉。王博士笔记本里的字句，像烙铁一样烫在脑子里。容器、钥匙、门、毁灭、选择……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她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块碎片的硬度和它恒定的、微弱的搏动。它是钥匙的一部分，还是林晚晴才是那把真正的钥匙？她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前面有东西。”陈夜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他停下脚步，拄着拐杖，金瞳凝视着地平线。叶知微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热浪扭曲的空气和几丛枯死的骆驼刺。但几秒后，她看到了。

那是一片低矮的、歪斜的建筑轮廓，像是被谁随手丢弃在戈壁上的积木。土墙、石棉瓦顶，几根歪斜的木杆上挂着褪色破碎的布，在热风里无精打采地飘荡。看起来，像是个旧时代的补给点，或者驿站。

“有烟火气。”赵刚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他指着那片建筑上空，那里有几缕极淡的青灰色烟雾，笔直向上，在无风的空气里凝成细线，然后散开。不是炊烟，炊烟不会这么淡，这么直。

“人不多。”陈夜判断，“三到五个。在烧东西，可能是垃圾，也可能是……”他没说完，但叶知微明白。也可能是在处理什么不该留下的痕迹。

“绕过去？”叶知微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是赶路，不是节外生枝。

陈夜沉默地看了那驿站一会儿，摇头：“过去看看。我们需要补给，水不多了。而且，”他顿了顿，“那烟的颜色不对，灰里透青，是烧塑料和化学品的味道。这种地方烧那些，不正常。”

三人调整方向，朝着驿站走去。距离拉近，驿站的细节逐渐清晰。围墙是用碎石和泥巴垒的，不到两米高，豁口很多。一扇歪斜的木门虚掩着，门板上有干涸的、发黑的血掌印。院子里堆着些生锈的铁桶和破烂轮胎，角落里似乎还有一辆报废的吉普车骨架。那几缕烟，是从院子后方一个坑里冒出来的。

太安静了。

没有狗叫，没有人声，连风声到了这里都小了下去，仿佛被那圈矮墙给挡住了。只有火焰舔舐什么东西的噼啪声，微弱却清晰。

陈夜在距离大门二十米外停下，示意叶知微和赵刚隐蔽在一块风化的巨石后。他独自上前，拐杖点在砂石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走到门前五步，他停下，侧耳倾听。

门内传来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不止一个。还有金属轻轻碰撞的脆响，是枪栓或者刀柄碰到什么硬物的声音。

“里面的人，”陈夜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我们没有恶意，只是路过，想换点水和食物。”

门内死寂了几秒。然后，一个干涩紧绷的男声响起来，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和无法掩饰的惊惶：“没……没有水！也没有吃的！快走！这里不欢迎外人！”

“我们可以用东西换。”陈夜从背包侧袋掏出一小包压缩饼干，从门缝塞了进去。饼干用锡纸包着，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诱人的银光。“只是点水，或者指个路。”

门内传来抢夺和低低的争执声，还有吞咽口水的声音。显然，食物对他们有极大的吸引力。几秒后，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只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陈夜，又扫向他身后不远处的叶知微和赵刚。

“就……就你们三个？”那声音问。

“就三个。”陈夜点头。

门缝开大了一些，露出半边脸。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脸颊深陷，胡子拉碴，额头上有一道新鲜的、还在渗血的擦伤。他穿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夹克，手里攥着一把老式猎枪，枪口对着地面，但手指紧扣在扳机护圈上。

“水……井在院子后面，自己打。打满就赶紧走！”男人急促地说，目光却死死盯住陈夜手里的饼干，喉结上下滚动。

陈夜把饼干递过去。男人一把抓过，迅速塞进怀里，然后侧身让开门口，但猎枪的枪口微微上扬，对准了陈夜的胸口。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贪婪、恐惧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叶知微扶着赵刚走过来。跨进院门的瞬间，她闻到了更浓烈的味道——烧焦的塑料、化学品、还有……血腥味。很新鲜的血腥味。

院子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地面是压实的泥土，混合着油污和不明污渍。那辆报废吉普旁边，散落着一些空罐头盒和塑料瓶。而在院子最深处，靠近冒烟的火坑旁边，地上有一大片深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痕迹。

是血。一大滩血，泼洒状，溅得到处都是。

叶知微的心猛地一沉。赵刚也看到了，他那只完好的手悄悄摸向了腰后的砍刀刀柄。

陈夜仿佛没看见，径直朝着院子角落的手压井走去。井是旧式的生铁手压井，井口缠着破烂的麻绳。他取下挂在井边铁钩上的一个破铁桶，开始一下一下压水。清冽的水流了出来，在铁桶里发出哗哗的声响。

那持枪男人跟在他们几步之外，猎枪的枪口随着陈夜的动作微微移动。另外两个男人从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钻了出来，一个年轻些，手里提着根铁棍，另一个是瘦小的老头，缩着肩膀，眼睛躲躲闪闪。他们脸上有着同样的紧张和惶恐，目光不时瞟向火坑和那滩血迹。

水很快打满了两个水壶。陈夜直起身，拧好壶盖，像是随意地问了一句：“外面那滩血，怎么回事？受伤了？”

持枪男人脸色一变，握枪的手猛地收紧：“不关你事！水打满了就快走！”

年轻男人也上前一步，铁棍横在身前，眼神凶狠。

陈夜没动，他的目光扫过那滩血，又扫过火坑。火坑里，火焰已经小了，但还能看到一些没有烧完的东西——一片焦黑的、似乎是皮革的碎片，半截扭曲的金属支架，还有一点白色的、像是骨头的东西。

“你们杀了人。”陈夜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你胡说！”持枪男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猎枪猛地抬起，对准陈夜的额头，“那是……那是变异野兽！我们打死的野兽！”

“哦？”陈夜微微偏头，金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丝冰冷的光，“什么野兽，流这么多血，还值得你们特意烧掉？”

“你……”持枪男人语塞，额头的青筋暴起，手指搭上了扳机。

就在这时，那间土坯房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压抑的啜泣。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的院子里，清晰得刺耳。

持枪男人脸色瞬间惨白，猛地转头朝土坯房吼：“闭嘴！臭娘们！”

叶知微动了。在男人转头分神的刹那，她像一只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矮身前冲，不是冲向持枪男人，而是冲向那个拿铁棍的年轻人。她的动作快得只剩一道影子，在年轻人反应过来之前，手刀已经精准地砍在他的颈侧。年轻人闷哼一声，眼白一翻，软软倒地。

几乎在同一瞬间，陈夜的拐杖动了。那根看似普通的木拐杖，在他手里化作一道乌光，精准地敲在持枪男人的手腕上。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男人的惨叫，猎枪脱手飞出。不等男人做出第二个动作，拐杖的末端已经点在了他的喉结上，冰冷的触感让他瞬间僵直，惨叫卡在喉咙里。

那个瘦小老头吓得怪叫一声，转身就想往屋里跑。赵刚虽然虚弱，但战斗本能还在，他猛地掷出手中的枯树枝，树枝带着风声，狠狠砸在老头的腿弯。老头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从叶知微出手到三人被制伏，不过两三秒时间。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持枪男人粗重的喘息和老头压抑的呻吟。

陈夜的拐杖稳稳点在男人喉结，金瞳里没有一丝温度：“屋里是谁？”

男人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但还残留着一丝挣扎的凶光。

叶知微已经走到土坯房门口。门是从外面用一根木棍别住的。她抽出木棍，推开门。

一股混杂着霉味、血腥味和排泄物味道的浊气扑面而来。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糊着破纸的窗户透进一点光。借着这昏暗的光线，叶知微看到了屋里的情形。

墙角堆着些破烂被褥和杂物。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蓬垢的女人蜷缩在那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的小女孩。女人脸上有新鲜的淤青，嘴角破裂，渗着血丝。看到叶知微进来，她惊恐地往后缩，把怀里的小女孩抱得更紧，眼睛里满是泪水，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而在她们旁边，地上躺着一个男人。

一个已经死去的男人。

他侧躺在地上，背对着门口，看不到脸。身上穿着和外面那三人差不多的破烂衣服，但后心位置，插着一把匕首，直没至柄。暗红色的血浸透了他身下的土地，已经半凝固。从他僵硬蜷缩的姿势看，死了有一阵子了。

叶知微的心沉到了谷底。她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翻腾，转头看向院子里的陈夜，声音干涩：“……死了个男人。有女人和孩子，被关着。”

陈夜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手上微微用力，拐杖末端陷进持枪男人的皮肉：“你们干的？”

男人感觉到喉结传来的压力和那冰冷刺骨的眼神，最后一点抵抗意志崩溃了。“不……不全是！”他嘶声叫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是……是老疤！是老疤动的手！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我们只是……”

“老疤是谁？”陈夜问。

“就……就是他！”男人用还能动的手，指了指火坑方向，又飞快地瞟了一眼地上昏迷的年轻人，“他……他昨天带了点‘货’来，说是好东西，能换大价钱。那男的不肯，要带老婆孩子走，老疤就……就捅了他！我们……我们劝不住啊！”

“货？什么货？”

“就……就是一点‘神膏’……”男人声音越来越低，眼神躲闪。

神膏。叶知微听过这个词。是神选者残党控制底层流民和亡命徒的一种东西，据说掺了极微量的神性污染提取物，能让人短时间内产生强烈的愉悦和力量幻觉，但极易上瘾，长期使用会快速侵蚀身体和精神，最终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这东西在荒野黑市里流通，价格不菲。

“你们是神选者的人？”陈夜的声音里带上了杀意。

“不！不是！”男人慌忙摇头，吓得涕泪横流，“我们就是……就是在这驿站混口饭吃的！老疤认识那边的人，能搞到点货……我们就是帮他看看地方，分点汤喝……杀人的事，真的跟我们无关啊！饶命！好汉饶命！”

陈夜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年轻男人，又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老头，最后目光落回眼前这男人涕泪交加的丑态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收回了拐杖。

男人如蒙大赦，瘫软在地，大口喘气。

“滚。”陈夜只说了一个字。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还能活命，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也顾不上去拉同伙，踉踉跄跄就朝门口跑去。那老头也慌忙爬起来，追了出去。

叶知微看着他们逃出院子的背影，皱了皱眉：“就这么放他们走？”

“杀他们没用。”陈夜走到水井边，用刚打上来的水冲洗拐杖末端沾到的污秽，“不过是几条被贪婪和恐惧驱使的野狗。真正的毒蛇，是那个‘老疤’背后的人，和流通过来的‘神膏’。”

他顿了顿，看向土坯房：“而且，我们还有更要紧的事。”

叶知微明白他的意思。她转身回到土坯房，尽量放柔声音，对那个惊恐万状的女人说：“别怕，我们不是坏人。外面那些人已经被赶走了。你……你们没事吧？”

女人依然紧紧抱着孩子，充满戒惧地看着叶知微，又看看门口站着的陈夜和赵刚，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怀里的孩子也睁着大眼睛，恐惧地看着这些陌生人。

叶知微叹了口气，从自己背包里拿出半包没开封的压缩饼干和一小瓶水，轻轻放在女人面前不远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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