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落入屋舍，血雾与烟尘交错盘旋，环首刀横斜穿过其间，血液盖住了金属的亮光，缓缓滑落。

祁访枫看着那个士兵倒下，眼中无喜无悲。

一屋子惊恐恍惚的平民看着她，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冲到街面上击杀了另一个士兵。

刀刃破开骨肉，利落干脆，血色泼溅。

她像一道灵活的影，瘦削粗糙的手抓住士兵的发，将其从屠杀劫掠的狂热中拖出宰杀。

那有别于平民凄惨尖叫的嘶吼终于被发现，劫掠的士兵们停下来，他们从珍宝与鲜血中直起腰，转动头颅，惊怒地瞪向背叛者。

村落交错复杂的小径中，坐落不甚齐整的屋舍内，一层草屋，二层小楼，高低无拘，四面八方皆有，哪哪都钻出了半个身子，一颗头颅，一双眼睛。

它们像从洞窟中探身的蛇，嘶嘶道。

“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祁访枫看向了蛇窟。

“停下来。”她说，“他们再继续杀，我就杀了你们。”

一个士兵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半开玩笑似的说：“小友这是何意？莫不是想独吞？还是看重的财宝被人抢先了？那也不能这样啊。大家都是同袍，来日上来战场还要相互托付扶持……”

“这次就算了。”士兵宽宏大量地笑着，像在包容不懂事的后辈，“好了，别闹了，我们办完事早点回去交差。”

祁访枫问：“最后一次机会。你们不打算停，是吗？”

那士兵眯了眯眼，忽然冷笑起来：“停？我们就要上战场卖命，没点买命钱，凭什么要我们去厮杀？！”

“你要当圣人吗！这时候你当起圣人了！”

他们骂着，忽然哄堂大笑了：“不要钱，不杀人，你参什么军！”

祁访枫脚步后撤，调整姿势，迅疾前冲，挥开刀刃，血线扬撒。

又一个士兵倒下。

瞬息的寂静后，村落中炸开了锅。

他们放下了手头的活计，疯狂地杀向她。

“疯子！”士兵双目赤红，她手上攥着沾血的钱袋，脚下躺着被割开喉咙的村民。

种种呵斥劝说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生疼。

祁访枫的内心出奇地平静。

她挥刀格挡与进攻的动作半分不抖，士兵们挡下她携有巨力的寒亮刀面，立刻又迎上一双令人心悸的黑沉眼眸，骇得血液发冷。

背叛者无比熟练地变换姿势，每一次动身都能收割一条生命，连她自己都惊讶于这熟稔的技艺与本能。

她有杀过那么多人吗？应该是没有的。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

那又如何解释这千锤百炼般的杀人技？

……山有小口。

祁访枫集中精神去听，仿佛这儿能有人回答她。

但耳边嘈杂不堪，刀刃呼啸，人声鼎沸。

……仿佛若有光。

而入目的世界如此明亮。

阳光坦荡，光明磊落。血池泛着粼粼亮光，刀刃冷冽寒烁，遍地黄金，神色炯炯，满目光辉。

整个世界都在沸腾，摇晃光辉越发明亮，地动山摇，令人目盲心瞎。

……便舍船，从口入。

“你这个疯子！你在装什么好人——他们不当死，我们就当死吗！”

……初极狭，才通人。

“不杀他们，将军就要杀我们！你以为你今天拦住了我们，明日也能拦住下一批吗！这个村子在这里，它就是用来屠的！”

……复行数十步。

“谁不知道军队有这样的规矩，这时候还不搬走，不是等死是什么！凭什么你要杀我们来护他们，都是命，就因为他们手上没有刀，他们就比我们该活吗！”

“不，不——我也可以、我也不拿刀了——你凭什么杀我——！”

刀刃劈下，沿着肩颈交接处，撕裂，下压！

嘶啦——

最后一道声音销声匿迹，耳边只剩风声。

风吹着她的发，发丝就着鲜血黏在脸颊。刀刃砍出豁口，碎片斜飞落地，落入尘埃与鲜血中。

祁访枫喘着气，单膝跪地，一手拄着刀刃颤抖。

啪嗒，啪嗒……血液与泪水纠缠，扭曲交融着滴落，雨般落下。

她一动不动，像座渗水的石像。风吹雨不打，雨从深处向外涌。

“女君……”有人低声唤着，压抑着哭腔。

衣料摩擦、沙石滚动的窸窣响声取代了风，吱呀的房门被推开，似乎有人向她靠近。

一只粗糙的手盖在她握刀的手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一双手扶起她的脸。

那是同样流着泪的面庞。

他们哭着，靠近她，几乎要伏到她身上哭，可还是撑着一点力气，小心将她扶起。

被人群簇拥的背叛者看向前方，尸横遍野，血色横流。

在一路尸骸中，她颤抖着挣开了簇拥，跌跌撞撞地向前走。

前路空无一物，路面谁的尸体都有，士兵的，平民的，老幼青壮，应有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

她停住了，远处，那一小片空地上，路旁的两排屋舍中走出几道枯瘦的身影。他们颤颤巍巍地跨过尸骸，互相搀扶着，面朝她，双膝落地，深深伏倒。

“起来，快点走吧。”祁访枫只觉得喉咙里全是血，呼出来的气息都带着铁锈味。

一个孩子抓住她的袖子，小脸发白，不安道：“……您要走了吗？”

祁访枫说：“我不能留下。这些死去的人，我得给其他人一个交代。”

“您犯了军纪，回去是要死的。您跟我们走吧！”一个青壮鼓起勇气说，“我们、先前舍不得田地屋舍，没跟着大队伍走，想着军队不一定会找过来，现下遭了灾……您别舍不得。”

“我留下，你们才能走。”祁访枫解下刀鞘，将砍出豁口的刀刃收入鞘中，递给青壮：“收拾好行李，早些走。”

她转身，缓慢地走向那片林地。

……停数日，辞去。

旷野的风又喧嚣起来，卷着湿热的水汽，干涸的血迹，草木窸窣，落叶纷飞。

……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

她已失了刀刃，林中倒着断头的尸体，一路向来时路去。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

她满身鲜血，孤身一人站在营地前。

守门的士兵便是一愣，朝她身后张望几下，又看看她周身平静的血煞之气，忽而惊起一身冷汗，急忙呼喊起来。

众人披甲执锐，目光戒备，将她团团围住。

人群外，一名探头探脑的管事先是被祁访枫那身血气吓了一跳，又暗地大呼庆幸，急忙差人去喊白剑。

大小姐此计甚妙！

——

今日无战事。

或者说，许多日都没有战事了。

上一战中，夏宛在东侧的谷地狠坑了樗尤王一把，没花多大力气就让她丧失了此战近半的氏族军。

有些时候，战争不仅仅只是军队孰强孰弱的博弈。

这些氏族军都是精心培养的家奴，是氏族最重要的资产之一。对于一个靠氏族报团拥立的摄政王来说，这样的损失比王军损失近半更不可接受。

或许要不了多久，夏宛就能稳扎稳打地剿灭樗尤王的有生力量，班师回朝，获得王上许诺的铁天仙旗。

这也正是她的目的。

只要抵达目标的彼岸，路途中有多少顺路搭船的客人，夏宛并不在乎。

下属来报时，她正站在沙盘前，模拟策划着下一场进攻。

“……什么？”夏宛怀疑自己听错了。

下属苦着脸，说道：“就是这样，那头已经闹起来了！涉事的几家人，随军管事吵得厉害，氏族军的主将震不住场子。这不，火急火燎地寻我求您来了！”

夏宛揉了揉眉心，头疼不已。

氏族军的主将当然震不住场子！那就是个名义上的联合大将军，有实权的都是各家氏将军。东莲王拆散了各家军团，有实权的依旧是原本的军团首领。

下属一脸为难：“将军，您就去一趟吧！真乱起来，王上那头也不好交代……”

夏宛起身，边往外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居然能让几家管事打起来，还把白剑牵扯在内——那个剑客是南荣珴的人吧？”

“是！白剑女君算是南荣将军的幕僚。”下属小跑着跟上她，“今早氏族军组织了一次开刃，其他队伍都安然回来了，但有一支队伍出了问题……”

“开刃？”夏宛脚步不停，大步流星地走向氏族军的军营方向。

下属说：“这是他们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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