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客》
淡色的帐顶像蘑菇一样从地平线上冒出来,密密麻麻地铺到天边。
旗帜在帐顶招展,军旗排列,在风里猎猎作响。远远地就能听见金属碰撞声、马嘶声、人声,混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已是晌午,侍从端了餐食,路过就地用餐的士兵们,走进那顶最宽敞结实的那顶军帐。
夏宛端坐在首,身前的案牍上摆着几封凌乱的文书。见侍从进帐,她才将文书收到一旁。
侍从眼神只盯着餐食,半分不偏移。
这是混迹职场的技巧,以免自己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她放下了餐食,像个听不懂人话的架子站在一旁。
将军开始用餐,她吃得快,吃相带着几分凶残,大概是边界留给她的痕迹,一年半载地难以更改。
吃了一会,她忽然停下动作,只用磨牙碾着炙烤均匀的肉块,像只意兴阑珊的猛兽。
侍从立刻从木架变成机敏的仆役,小步轻悄,细声道:“今日的餐食不合将军胃口吗?”
“没什么。只是在想,樗尤王麾下两支强军,其一为神武,其二为神威。我已见过神武军,当真难缠。那神威军却至今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夏宛笑了一声,迅速将那顿精致的餐食解决掉。
侍从眨了眨眼,迅速将各项事宜在脑子过了一圈,说道:“樗尤军不过是有些胆气的土鸡瓦狗,东莲有将军之英勇,更有诸位士卒悍猛,区区樗尤不足为惧。”
“况且。”侍从说着,嘴角就更上翘了点,“樗尤王帐中,同心不足,诸方倾轧,哪似咱们……”
夏宛看了她一眼,侍从就驯服地低顺眉目,更柔声道:“今日薛家管事才来禀,薛氏有感将军迎敌艰辛,特此相赠粮草布匹。如此内外上下戮力同心,将军何愁不胜?”
“若真如此,确实可胜。”夏宛说。
将军笑了笑,倚上座椅,望向帐外,似乎在出神。
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烧,杂役们匆忙来往,搬运辎重。
某处空地中,薛家管事拉住一名录事参军,压低声音问道:“那批辅兵,不是说已经启程多日了吗?何时能到?”
那录事参军道:“这我哪清楚,南沼地形复杂又多蛇虫,耽搁上十天半月都有可能!”
管事忙道:“此话不假,但这事还请上官关照一二……”她从袖中摸出一袋碎银,顺着宽长大袖的遮掩塞进了录事参军手里。
录事参军立刻换了表情,颠颠银两,笑道:“放心,有消息了立刻通知管事!”
薛家管事也笑了笑,两人又闲聊两句才散开。
待录事参军离去,管事才露出几分不屑,暗骂:“有辱斯文!”
思及那队辅兵未至,管事又不住担忧,唯恐夜长梦多。翻来覆去地想,只念着还有白剑在,事情不会太糟。
……她总不至于护不住一个畸形小妖吧?管事的想。
——
白剑打了个喷嚏。
站在她身边,正忙活得晕头转向的祁访枫吓了一跳,狐疑地看着她:“你也病了?”
白剑连连摇头。
祁访枫:“……有你就说,我也不差那这一个了。”
“……真没有。”白剑小声嘟囔。
祁访枫不太相信,转着圈打量她一阵,终于半信半疑地走开。
白剑的白发在潮湿的空气里贴着脸颊,鳞片依旧白得发光,整个人像一尊被水汽洗过的瓷像。
队伍“锐减”至十一人,行军的难度却没有削减多少。
问题主要出在食物上。
祁访枫震撼新发现,白剑居然不会打猎!
白剑又打了个喷嚏。
祁访枫看她一眼,确信剑客确实没生病了。
……话说回来。就在不久前,祁访枫发现,白剑打猎的本事烂得吓人。这剑客大概真是强到另一种水准了,浑身的气势能让灵敏的动物们隔着老远就撒丫子跑,比嗅到猛虎的气息还夸张。
虽说这事怪不得她,但祁访枫还是为此头疼了一阵。
白剑打猎水平太烂,那队伍就得继续精打细算地啃军粮,熬过数不清的蚊虫传染病。
祁访枫不得不为此起早贪黑地找各种能充饥的植物根茎,拿苦涩的陌生淀粉混肚子补充能量,再找一切能找到的草药混入其中,勉强是保住了这个队伍,没有出现减员。
好在他们也快到达上级驻地了,这样的日子马上就能得到改善。
水沼在身后渐渐退去。地势高起来,脚下的泥土不再软烂得能吸住靴子,空气里的腐甜味也淡了。
祁访枫踩了踩地面,确认它足够结实,不会半夜把人陷进去。
她带人搭好简易营寨,趁着天光掏出自己那份干粮,掰了一半,想了想又掰了一半。
祁访枫把最小的那块塞进嘴里,剩下的包好,放回行囊。然后她掏出那叠伪造的文书,仔细翻看。
行军日志、病亡记录、物资消耗明细。
每一页都做得滴水不漏。
感谢李主簿,没有在她手下磨出来的本事,祁访枫的计划寸步难行。
按照这套文书,这支队伍在沼泽里遭遇了瘴气,减员严重,行军速度被拖慢,但仍在“克服困难继续前进”,还附带了最主要的,带队军官本人的批签和指纹。
合情合理。任何一个坐在军帐里盖章的文吏看了,都不会多问一句。
检查过文书确认没有漏洞,祁访枫才长舒一口气,思考起别的事——她自己把自己的安排打乱了。
祁访枫一开始不知道白剑也在这个队伍里,就想混个近侍文吏避免上阵拼杀,发现混不到后改为主动请缨,意在博得夏宛的视线,从而托付边界军的“遗物”,自己则听天由命。
但她不忍辅兵就这么一路送死,于是让身为募卒长的军官留在那处高地当“隐士”。
现在,祁访枫依旧想要见到夏宛。
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战场中活下来,遗物还是托付给边界军自己人最放心。夏宛有出身有实力,还有兵力,她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南荣珴。
届时一个有权有势又有情有义的将军,自然会为她昔日的姐妹送还遗物。
祁访枫顿了顿,多日来泡在闷热水汽里的头脑有些昏沉。
……这就是她想要的吗?之前拼了命地求活,现在就这么什么都不管了,生死有命?
祁访枫撑着下巴,心如乱麻,轻叹一声,将思绪清空,回到最初的问题上。
她要见夏宛。
祁访枫想着,渐渐把主意打到白剑身上。
或许,身为摄政王派系的夏宛将军会和白剑有共同话题?南荣将军见得白剑,夏宛将军就见不得吗?
正在巡夜的白剑忽然又打了个喷嚏。
她困惑地挠挠脸,难道……真的生病了?
——
上级驻地的交接过程比祁访枫想的要顺利。
十来名辅兵们似乎担心“逃兵”败露,一个两个都面色难看,紧张不已,意外地展现出了穿越南沼应有的憔悴精神状态,无人起疑,只认为他们是被路上的减员架势吓坏了。
他们走进营地边缘的交接区时,正赶上另一批辅兵也在报到。
那批人比她们多得多,大约百十来个,但状态差得远。有人拄着树枝当拐杖,有人脸上还带着沼泽里被虫咬出的红包,溃烂流脓。
他们的募卒长正在和曲营中的录事参军大声争执,说着人数对不上、物资不够的话,说再这样下去没等到前线人就死光了。
录事参军是个瘦高的女妖,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欠了三年的俸禄。她一边听一边在竹简上勾画,头也不抬:“少了多少?”
“三十九个!”
“怎么死的?”
“瘴气、虫毒、还有是陷进沼泽里没拉上来的——”
录事参军没打断她,笔也没停,就是闭口不谈增加物资的事。
好半天,争执声终于停了。
那个募卒长接过填好的竹简,脸色铁青地带着人走了。
录事参军抬起头,视线扫过来,在看见白剑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
白剑的身量太明显,像一群麻雀里站了只白孔雀。祁访枫低调地站在她半步之后,手里攥着伪造过的文书。
“白剑女君。”录事参军的语气变了,带上了讨好,“怎么劳烦您亲自走着一趟?哦、哦,您也在队伍里。那、您这队的募卒长呢?”
白剑说:“她病在半路了,我让她带几个人原地休整,剩下的辅兵我帮忙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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