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到，就再断一根手指头。”山妖轻轻摩挲着那根小拇指，莹光闪闪的，指甲盖是晶润的。光打在上面，随着山妖的动作缓缓地转。转圜着角度看那一点点光点，像不会动的眼睛，可是任人转了一圈，那光点仍旧在那里，赤裸裸地在那里、发散着死亡的光。

“求你……再给我多点时间。我一定不会放过她，一定将她找回来。”

“你要多久？”

野蔓转着眼珠子，嘴巴一张一合的。

山妖不耐烦了，催促：“说。”

“一……不，半个月。”

山妖用力捏着那一截小拇指，僵硬的皮肉被她捏扁了，断裂处阴渗出一点点黑色的血，好像用怨恨在怀念从前皮肉粘连之处。

山妖扑上去，将那截手指往野蔓的嘴里塞。

“唔唔……”野蔓的脸整个被她掐着，极为吃力地躲藏。

“啪”地一声，山妖的手狠狠打在野蔓的脸上，“吃！”

她打完了人，把巴掌仰着朝天，半天缓不过来。

野蔓叼着自己的手指头，满脸泪水地看着山妖，一时连哭都忘了。

山妖拧着自己的手腕，缓缓地转：“吃吧。”

野蔓将指头吸进去，嚼起来，嘎吱嘎吱地响，那声音真像吃蚕豆。

坏死腐败的气味猛地在嘴里炸开，她一边呕吐一边咳嗽，吐得满嘴满脸都是腐臭的鲜血和肉沫。

山妖隔得远远地，拿着一根棍子，硬将呕吐物往野蔓的嘴里塞，将她整个人戳到地上。

野蔓仰面躺在地上，死心一般动也不动。被山妖拿着一根长棍，在嘴里捣鼓，满嘴满脸的血，鲜血旧血混着涌出来，黑血红血不分你我。

她机械地嚼着，嚼嚼嚼，嚼嚼嚼，嚼嚼嚼……分不清吃的是自己的肉，还是山妖塞进自己嘴里的木棍，反正味道似乎没什么差别，一咬牙一闭眼也就咽下去了。

山妖高兴了，丢开木棍，朝野蔓笑了两声：“再给你一天时间。”

她又大发慈悲了。

黍离躲在暗处，远远地望着。身体打着颤，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积蓄了半天的眼泪从猩红的眼眶里掉落，吧哒吧哒地往地上砸。

年幼的记忆在脑海里轰炸开来，她想逃，想马上回到一度春华，可是她不能。

黍离疲惫地扶着旁边的柱子，斜着眼看见雀儿已经双眼无神地在地上躺了半天，满脸满地一片狼藉，红黑相间的生肉糜洒在她周围。隔得远远地，黍离似乎都能闻见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

她干呕，呛咳。五脏六腑之内，一时烈火焚烧，一时寒风凛冽，天翻地覆。

她的内心在尖叫，黍离好像看见，年幼的自己正躺在雀儿的身旁，用她木然、无神的眼睛看着自己，她咧开嘴角，童稚又天真的脸上，开出了一抹不带任何感情的冷笑。

年幼的黍离，像一只食腐的鹞鹰，围绕着将死之人转啊转、飞啊飞，只等雀儿咽气。然后她自己，好去享用冒着臭气、生着蛆、烂肉黑血混成泥的腐尸。

黍离倒吸一口凉气，她不能——她不能！她不能让雀儿过这样的日子，不能让年轻的雀儿，再变成幼时无助的自己。

她想动，想立刻跳下去，把雀儿背回一度春华。

可是视线一转，黍离瞥见了野蔓怨毒的眼神。那眼神没有目标，只是兀自沉默着、死死沉默下去。

又像是在急切地寻找一个目标，等黍离出现，她所有的怨、一切的怒，将随着雀儿怨毒的报复，沉寂下去……沉寂下去……灭亡。在沉默里灭亡。

那不再是原来的小雀儿了。这种时候，真的应该冒着性命去救她么？黍离在远处逡巡，迷茫地等待着。

苍鹰唳叫，尖锐得将云楼划破一个口子。

黍离随着那声音，猛地趴在栅栏上。她眯着眼，看见雀儿被那声音吓得四处逃窜，最后窝囊地藏进凳子底下。

她———雀儿，她真的怨自己么？真的会报复自己么？黍离想着。

可是她真的能放任小雀儿过这种日子吗？

心中警铃大作，影影约约地意识到一条毒蛇攀附在自己的脖颈，危险将至。

黍离抿了抿嘴，还是跳下去，轻轻巧巧地落地，离着野蔓却似乎有十万八千里。

“你……还好么？”

黍离远远地看着野蔓，小声问着。

野蔓坐在凳子底下，低着头，听到黍离的声音，她动也不动一下。似乎并不惊讶：“你可以走近些，将我扶起来吗？”

黍离和野蔓之间，几米之长，却已经让黍离看不清雀儿了。她们之间，隔着地上的腐肉、鲜血，一片狼藉。她们之间，隔着能招来苍蝇的臭味，缓缓萦绕二人，最后直冲天际。

黍离皱着眉打量了半天，虽然看不太懂，却还是缓缓靠近了。

黍离走至雀儿身旁。

她依旧没有抬头。

黍离伸手拉住雀儿的手肘：“出来吧，我带你回家。”

野蔓抬头了，微微蹙着眉，那眼神，对黍离有些同情，而自己又很委屈似的。

黍离的身后“咔哒”一响，野蔓顺势笑了起来。她的脸，染着些红黑不分的血，上头又有些干涸的肉糜，腥臭的。她一笑，牙缝、嘴唇、舌头上密密麻麻地沾着，没有嚼碎没有咽下的碎骨肉、碎肉沫，腥臭的。

野蔓伸出沾染着不知名的黑色泥沙的手，她的小拇指空着一截儿。空荡荡的，像一个婴儿小小的拳头，最小最小的那种。

那只手将黍离推了下去。

黍离闭了闭眼。她就知道。

她还是回到了小山鬼的家。小山鬼的家在地下，不见天日的地下。

身下，黍离听见独属于孩童的天真的笑声，那是充斥着她整个童年的噩梦。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啊。也许雀儿的诅咒真的成真，她也要为自己的无奈、为家主承担一部分的因果。也许命该如此，她永远也逃不脱的，小山鬼的家。

坠落的瞬间，她终于看见属于雀儿的、真实的脸，那样恐怖的阴寒，深不见底的欲望。

那门缓缓地关上了。

身后叽叽喳喳的叫声也尤为明显。坠地后的疼痛感并没有出现，她似乎压在了这一群苦命的小山鬼身上。

“哎哟！”

“哎哟！”

“哎哟！”

“………”

小山鬼们叽叽喳喳地叫起来，黍离赶紧站起来：“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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