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媳见过阿兄》
二妹妹对上他的目光,面颊微红,忙不迭地摆手,一双眼睛又浅又澄澈:“不不不,听说三哥哥风寒未愈,要是因我加重了,那我心……我,我是说那我可怎么向姑父、姑母交代。”声音已经渐渐细如蚊蚋。
三郎一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胳膊往窗框上随意一搭,目光比拂面的夏风还熨帖。
“再找不出比二妹妹更体贴温柔的姑娘了。”
“……三哥哥谬赞。”二妹妹的鼻尖、下巴已经红得要滴血。
男人若是生得太匀和正气,不免有些呆板无趣,可若那正气太稀薄,便又油滑讨人嫌。偏偏还有三郎,底子是冰峰冷淡,笑着看人的时候却是残阳映雪,暖得邪魅、动人心魄,仿佛那暖意是专为眼前人来的。
“多日不见,今日竟偶遇二妹妹,我心里实在欢喜。只可惜……”他很是遗憾地叹了声,“我这风寒怕是会过人,待我他日痊愈,再去看望二妹妹,如何?”
二妹妹见他这就要走,眼神慌乱:“……我还正想问问三哥哥的病,算起来,也已有十来日,怎么这脸色……要不要让我家郎中来诊一诊?”
三郎眉眼一耷,往后靠了靠,整张脸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灰幕:“多谢妹妹关切,但我服药已经见效,倒不必再换郎中。”
二妹妹觉出他的不悦,讪讪怯怯唔了声。
片刻后却似是想到了什么,眸子里放光:“对了!三哥哥上次说的事,我从阿耶那打听到了!……说是离我们最近的湖州还好,再往北、往西几个州,各县都聚了不少逃荒的流民。”
三郎笑容和煦,听故事似的闲适,目光却渐渐浓深。
“竟真有这等事……也不知那几个州可有收留的意思。”
二妹妹认真回忆:“……各县都不想放人进来,互相推诿……还有就是……”支吾了几声,似是记不清了,脸色越涨越红。
他向她微微探过身子,歪着头看她,体贴温煦的嗓音:“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不想二妹妹竟用心惦记着……”
二妹妹在他的注视下嗫嚅:“表哥的事,我向来都当作自己的事……”
咬着唇半晌,竟羞答答踟蹰着从袖中摸出一条松青的罗帕,捏在手里颤巍巍递过来。
“……还有一事,这几个月我要随阿娘进京治病……这条帕子……就给三哥哥做个念想。”
三郎略一怔,随即便知个中意趣,含着笑接到手中。
那帕子应是南方罕有的定州绫所制,上头恍若有鳞光,指尖轻摩,才知是银线一点点绣出来的几颗莲子——且不说个中含义,那绣工少说得耗费月余。
他神情珍重地将它折好,低声婉转恍如私语:“二妹妹一番心意……怎敢不好好收着。”
二妹妹早已霞染双颊,睫毛轻颤,羞赧得不敢抬眼……
窗外,马车欢快的声响渐渐远去。
三郎合上眼。
一番逢迎之后,本就木然的一张脸更少了几分热度。
“传信给海陵军,灾民已经到了湖州以北,他们可以趁机募些青壮。”
“诺。”荣儿听出嗓音里的病倦,忧色填了眉间的沟壑。
金贵的罗帕随意扔在座椅上,在颠簸中翻滚舒卷,落到角落里沾污了泥垢,等车到傅家门外的时候,早已不知去向......
荣儿跳下车,招呼人一样一样地搬行李。
半晌,发觉车里全没动静,心头蓦地一哆嗦,忙跳上车去查看。
一片昏暗里,年轻的郎君扭曲着身体,面色惨白,十根手指插进发缝里,发丝搅得凌乱。
此情此景,荣儿熟悉得很,一看就知郎君又和老天搏杀了一回。
“郎君,”荣儿鼻尖酸涩,“咱们就把这事告诉家主吧!咱们见了那么多郎中,都不管用,说不定家主认识什么厉害的神医呢?这病一日重似一日的,小的真是怕......”
“不能说。”滞涩干哑的嗓音。
“可家主到底是亲阿耶......”荣儿还要劝。
“一个字也不能说。”三郎撑坐起来,脖颈无力地低垂着,漆黑的发遮了半张惨白的脸。
唯一双血丝密布的眼睛在发丝的缝隙间死死盯着他,昏聩却执着,像垂死却而不甘的鱼。
荣儿被他看得发慌:“......是,小的记住了。
“......也说不定顺儿已经回来了,带着您要找的那位女郎中......那这病就有治了。”
口里这么说,心里却觉得荒唐。郎君之前让顺儿去杭州各县寻找一位女郎中,说这女人能治他的病——怎么听都是病糊涂了。
三郎这才收回目光。
猜想自己此刻的狼狈,让荣儿帮他梳理头发,又要从冰釜里取冰水提神。
荣儿一皱眉:“您才刚刚发过病,一沾这冰凉痛上加痛。”
三郎恍若未闻,捧着浸了冰水的手巾看了看,抬手按到脸上。
荣儿不禁倒吸了口气,见郎君颈上的大筋发疯似地突跳了几下,身子像风中的草似地晃了晃,人倒在靠背上。
“......下车吧。”
半晌,手巾下喉音嘶哑,像脚下磋磨的枯叶。
“去给何氏请安。”
片晌后,车帷子高高挑起来。
俊朗清雅的郎君翩然下了车,脸色虽不大好看,却是星眸清明,步履生风。
阍人、丫鬟们见了,纷纷行礼,许久不见三郎,不禁又被那挺秀如松的身影吸引了片刻的目光。
荣儿走在他身后,不敢看他后颈上沁出的那些细密的汗珠,
前院通往后院,两条游廊长径幽深,又伸出通往各处的岔路。
姚月去前院领了些桑皮纸,出了门,一眼瞥见远处男人的身影。
那男人正和身后一个半大小子说话,身姿英挺,穿一身玄色衣裳,身侧拖出个孤拔的影子。
她慌忙收回目光,大步往前走。
心脏砰砰作响,像甩着个秤砣,一下重似一下,来回捶打着胸口,直锤得她胸口生痛,手抚在心窝上,不住地打颤。
她脚下半点不敢停,还越走越快,仿佛身后有人追着她似的,快得将要跑起来。
太阳穴越抽越紧,视线渐渐模糊,前面人影一晃,她和岔路上的小丫头撞了个正着。
那小丫头手上托着笔洗,大半的水都泼在她身上。
“......青夏姐姐?这......”那小丫头认得她是四郎的通房,忙不跌道歉。
姚月还不太习惯主母何氏给她起的这名字,低头一看,一侧的薄纱窄衫全湿透,将要显出里头的痕迹来。
这若是让旁人看到,怕是要落个仪容不端、伤风败俗的罪名。
幸亏此处离何氏的院子已经不远,她也顾不上解释,捂住衣裳往院子里奔。原想钻回自己的厢房去,却见正房的门忽然开了,情急之下,一头钻进了最近的耳房。
门上插上闩,她倾尽腹底的力气深深吸了几口气。
看错了,一定是她眼花看错了。
就那么一个背影,怎么就想到那人。
再者,那人家在富阳,根本不是余杭人,而且算日子,这个时候他应该还在四处求医问药,说不定就和前世一样,在钱塘。
她将这套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总算是将心头的阴云暂时驱散。
一定是魂魄被拘在他身边的时候落下了病根。
日日夜夜看着他起居坐卧、批奏章、发头疾、渐渐地疯起来、癫起来、痴呆腐朽、形容枯槁。
他各样的身影都已深深印在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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