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仵作娘子》
诏狱人记不清自什么时候起,林尽染开始为大家看病,也记不清针包什么时候出现,怎么出现的,牢里用药不方便,更没什么大夫,有人会针灸,于大家而言是救命稻草,所有人都很珍惜,也从未有人想破坏。
诏狱有不容触犯的铁律,针包不能放在任何一个牢房,大家争取角逐,最后潜移默化成新规矩,挂在女牢尽头的走廊,谁想寻林尽染看病,便自己使了本事,拿到针包走到她牢房,事后再放回。
这不是第一次,大家目睹林尽染救人性命。
“女人们围成圈站!”
林尽染走进女囚自发散围的通道,见苏三娘嘴唇发紫,冷汗涔涔,几欲昏厥,立刻蹲下扯开她领口——胸口一片青紫,伸手触之微热。
“疼……”
病人拒按,呼吸短促,似不敢呼吸,一动疼痛便会剧烈加重。
林尽染捏她的脉,脉象滞涩弦紧,渐微,必是胸腔内有大量淤血,须立刻去淤宣肺,否则人命危矣!
“来了来了——”江汀舟跑得非常快,看不到林尽染的人,直接把针包扔进了女人们围出来的圈里。
林尽染拿到针,即刻动手,针下肩井,足三里,肺俞,膈俞……活血除瘀,再捏脉发现苏三娘似乎很紧张,心不能静,脏气很乱,补针天柱,大杼……
现场静肃无声,什么打架起哄吹口哨,悉数消失。
诏狱见惯了死亡,就刚刚那种重击,男人受了都危在旦夕,何况女子?
所有人里,唯林尽染始终不慌不忙,眸底沉静无波,下针手法精准,捻转得气调整,仿佛天地就此静谧,人在她手里,她说不准死,黑白无常就不敢收。
时间缓慢流逝,苏三娘的脸色也渐渐好转。
“哥哥我疼……”
不知何时,雾娘子悄无声息从人群里出来,十分柔弱地走到江汀舟面前,用含着清愁,雾蒙蒙的眼睛看着他:“能不能烦你……帮我寻些药来?”
她揉着刚刚摔到的手腕,很疼很可怜的样子。
“你等等,我去去就来!”江汀舟立刻转身跑去药房。
……
“大人您看,咱们诏狱也是有温情的不是?”
杨文炎正在接待新任指挥使墨无渊,带他各处参观熟悉环境,正好遇到这一幕:“北镇抚司审理案子,从不会草菅人命,判刑奏书皆要证据确凿,链条完整,前后有对照,不容纰漏,对关押的犯人也是细心管教,凡有意外发生,不仅狱卒反应迅速,犯人们自己也可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审案精益求精,诏狱治理积极主动,不给朝廷增添负担,能自己解决的小问题就自己解决了,重视犯人身体健康,让人人都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减少戾气危害……当然,以后在大人带领下,北镇抚司定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墨无渊不置可否,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杨文炎瞧不出他心思,抬脚踢走地上不知哪来的小石子,继续笑眯眯介绍:“就比如那位姑娘——救人的那个,此女名叫林尽染,四年前因父亲案子牵连进来,日子过得不容易,倒是有点本事,长得也不错,偶尔诏狱大夫仵作调用不过来时,也能帮上些忙……大人觉得怎么样?”
墨无渊视线掠过林尽染的针包:“她用的针是特制?”
“当然,”杨文炎正色,“犯人不能碰锐物,这是铁律,她用的针很细很软,只能用来针灸,伤不了人。”
问你人好不好看啊,谁让你看针了!
莫非……传言果真不假,姓墨的近不了女色?但这身量气场,几欲溢出来的雄浑男人味,不大像啊。
杨文炎眼底微转:“要说近来司里为难的事,倒也有一桩,这江汀舟看上了一桩案子,非得办,这陈年旧案,翻出来却破不了,会极大影响咱们北镇抚司政绩风评,偏他是长公主的儿子,您看……”
“噗——”
苏三娘吐了口血,呼吸顺畅,再无气促,林尽染轻轻按了她的胸:“可还很痛,有没有胸闷?”
“不闷了,”苏三娘轻轻摇头,“痛还有一点。”
被重击过,不可能不痛,但没有拒按,淤血去散的情况应该不错。
林尽染去摸她的脉,紧涩弦感淡去,转为缓和,人救回来了。
“药来了——”
江汀舟跑得很快,药这种东西在诏狱是稀缺货,犯人基本弄不到,但走到雾娘子面前,他才发现,他还是跑得太慢了,这手腕好了?一点都不肿!
“可是我疼呀,”雾娘子眼底雾气翻涌,委屈的紧,“你看这都红了,是不是得用点药嘛。”
江汀舟:……
“你先等等,看苏三娘需不需要。”
活血化瘀的药……应该能用上?
林尽染接过,挑了几样:“能用。”
剩下的,江汀舟随便匀出了个小罐子,递给雾娘子:“你抹一下?”
“多谢公子。”雾娘子伸手来接——
“不许碰她!”
不知怎的,连山勾竟趁无人注意,顺着铁网翻了过来,一个俯冲飞跃,就冲江汀舟伸着的手踹过去:“老子的女人,看谁敢碰!”
这一脚凶极,狠极!踹实了怕不得骨折!
雾娘子浑身一颤,像是吓到了,脚往后退,不小心踩到裙角趔趄要摔,江汀舟下意识伸手去扶,这一偏身,正好错过连山勾的脚。
“干什么干什么——老实点!”
狱卒反应迅速,立刻过来按住连山勾,连山勾未能得手,气血上涌,青筋直爆,像发狂要不顾一切冲过来,好几个狱卒一起才按住——
“老子杀了你——你敢碰她的手——老子砍了你!”
江汀舟皱眉看着连山勾被押下去。
他刚刚的确不小心,碰到了雾娘子的手,但他在意的不是这个,是——
“你好像在发热,随我去审讯房吧,”他果断转身带路,“给你换个风寒退热的药,顺便正好有案情要问你。”
没走两步,他忽的停下,看向林尽染:“苏三娘既已无碍,你送她回去休息,顺便把针包放归。”
之所以这么说,是想起刚刚林尽染悄悄对他打出了要求配合的手势——昨日才约定好,除了他没有人懂。
“是。”
林尽染行礼,低眉顺眼照做。
苏三娘的伤,于她看来险已去,叮嘱接下来必须再寻她针灸几次,平时自行注意休息,不要太动,便与随行狱卒请情躲懒,说想回去休息一会儿。
每逢这种工坊大日子,诏狱八层内外通道皆会闭锁,每处出入口都有人看管,狱卒并不担心出什么意外,且往日也承过林尽染的情,稍微予些方便没什么不可以:“去吧。”
林尽染当然没回牢房。
她也没想过要越狱,或搞什么大事,她只想去一个地方,四年来终于确定,必须要去的地方。
巷道寂静,壁烛幽晦,裙角翻卷如浪花,脚步却不能太重……机会难得,她必须要快些,再快!
脑海中浮现诏狱路线图,有些地方她知晓,有些地方她没去过,是在想方设法获取的信息里拼凑得来,她知道哪里要拐弯,哪里会有守卫,哪里烛光会很盛,哪里放着钥匙……
她不需要钥匙,她的针……虽细软,却不仅仅只能拿来针灸治病。
东南角的卷宗房,打开门锁,再以机关开启密仓,里面放的都是机密要案卷宗,按照年份方位排序寻找,或者循特殊编码规律寻找,只要找到父亲的案子卷宗,只要让她看一眼尸检格目……就一眼,她就能知道父亲真实死因!只要能拽住一个线头,她就能往下查,看看这桩案子怎么回事,到底是谁……哪些人害的父亲!
要到了……就快到了!
林尽染够到了锁头,选了根针包里最长的针去挑。
尽管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她的手也一点没抖,只是时间预计上过于乐观了些,这个锁,比想象中更难打开。
但是没关系,今日工坊之事忙碌紧要,所有人注意力都会在那里,没有人会过来,她只需要凝神静气,不要紧张,不要害怕……稳些,快点,再快!
忽的,远处有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
林尽染咬了下唇,十分不甘,但没办法,机会已失!
她不得不旋身快步拐到不远处巷道,再急匆匆走出,见人过来,垂首避让。
杨文炎伴行而来,姿态恭谦中带着谄媚……是墨无渊。
不是说还未归京?怎的突然就到了,非得今天到么!
她不怎么愿意看到这两个人,杨文炎却挺惊喜能看到她,心思立刻活泛起来:“来,抬头,见过指挥使墨大人。”
林尽染依言行礼:“女犯林尽染,见过墨大人。”
墨无渊目光如刃,刮过面前女子:“因何在此处?”
“还针包,”林尽染手托针包,有些抖,“除丁字未九号房,我对它处尽皆不熟,一时不慎,不知误入了何处……”
她的确呼吸急促,额角沁汗,像是走了很远,十分紧张忐忑,但女牢在西,这里是东南角,要怎么迷路,才会误入相反方向?
墨无渊眼梢掠过女人的手,袖口褶皱上折,如果只是走路,双手摆动,或紧张提裙,未有长时间抬手落袖的动作,不会有这样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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