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试共考三场，每场考三天。

第一场考四书与经义，第二场考判、诰、诏、表等法律公文，第三场考时务策论。

细雨连绵不绝，天空灰蒙蒙的，压着铅色的灰云，雨丝敲打屋檐，泛起细密的声响，衬得贡院内越发安静。潮湿阴冷的空气无孔不入，浸润了砖墙、纸张、墨锭与人。

舒晏听到隔壁号舍中，有考生小声抱怨:“这鬼天气，冷死了。”

端王送来的那件狐裘，此时派上了大用场。

细密的皮毛隔绝了湿气，斜飞的雨丝浸不透皮料，舒晏将考桌移到内侧，自己坐在靠外的位置，以免斜雨打湿考卷。号舍的木床只铺了薄薄一层被褥，实在难以御寒。到了夜间，舒晏就将狐裘披在身上，也能睡得很好。

考试到第三天，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摔了。巡考官撑伞过去，很快叫了两个人，从号舍中抬出一位昏迷的考生。

他烧得浑身通红，瑟瑟发抖。

到后几天，几乎每天都有考生被抬出考场，被迫放弃考试。

天气太潮湿，加快了食物的腐败速度。许多人带的定胜糕、饭团与面饼上，长出了斑驳霉斑和细长菌丝，吃后上吐下泻。

科举考试，既是才华的较量，也是身体的考验。

舒晏带的都是耐存储的压制干粮，水分很低，不易腐败。尽管如此，它们也在第七天发了霉。她没有碰那些长出霉点的糕饼与肉脯，只食用完好的干果，红枣、花生、核桃、桂圆、松子与栗子。

考试的内容乏善可陈，只是天气有些难熬。

等九天考完，所有人都仿佛脱了层皮。

贡院大门开启后，考生们神态萎靡，双眼青黑地走出，咳嗽声此起彼伏，许多人发着高烧，脚步踉跄。考生的家人正焦急地在外等待，踮着脚尖在人群中张望，一见到熟悉的身影，便立刻跑过去，搀住摇摇欲坠的考生。

人群之中，有一辆马车格外显眼。

它看起来威风凛凛，拉车的骏马通体乌黑，鬃毛梳理得一丝不苟，昂首挺胸，气势不凡，车厢高大且宽阔，雕刻着缠枝莲纹，厢檐四角悬下鎏金铜铃，在细雨微风中轻轻作响，车帘是密实的墨色云锦，绣着暗银的花纹，既贵重又内敛。

端王坐在车中，亲自来接舒晏。

这几日倒春寒，天气随着冰雨乍然冷下去，有一夜甚至结了薄薄的冰。他在王府心急如焚，坐卧不安，辗转反侧，忧心得整夜睡不着觉。

舒晏身体单薄，弱不禁风，住在那四处漏风、片瓦遮身的贡院里，不知道撑不撑得住。

若为了考试熬坏身体，落下暗伤，实在不值得。

尤其到了后面几天，考生陆续因为生病被抬出贡院，端王更加胆战心惊。一时担忧舒晏风寒病倒，不能继续考试；一时又想凄风苦雨，不如干脆不考了，身体更重要。

他暗自忧心，有一次起夜忘记披衣，自己倒随着病了一场，发起热来。

尽管如此，会试结束后，他仍然带着未散的低热，第一时间来接舒晏。

舒晏出来得不早不晚，随着人群迈出贡院，走在众考生之中。相比其他人的狼狈，她显得从容很多，身姿笔挺修长，步履不徐不急，表情平静雍容，披着厚重的狐裘大氅，通体一身雪白，好似暗淡雨幕中唯一的亮色，不见丝毫颓败。

在其他考生拖沓身影的衬托下，更显得气度不凡，夺人目光。

端王掀起窗帘，定定地望着她，竟看痴了。

端王府的仆从见到舒晏后，立刻迎上前去，“舒公子，您这边请，我们王爷正等着呢。”

舒晏点头道：“好。”

其实凑近来看，也能从舒晏的身上看出些许痕迹。她雪白的狐裘染了灰尘，不少毛发被浸湿，打成细缕；这几日未能好好洗漱，面容也有些风霜。但大约是她的神情太过从容，姿态笃定自然，反倒让人忽视了那些狼狈，只看到那双沉静幽深、波澜不惊的眼睛。

舒晏登上马车，端王立刻坐直身体，“咳……怎么样？可受苦了？”

舒晏看着他，说：“还好，你生病了吗？”

他的脸颊浮着不正常的潮红，双眼微红，神态有些萎靡。

端王只说“受了点凉”，然后问：“这几日在贡院过得如何？我听说贡院日日有人生病，被巡考官抬出来，生怕你在里面熬不住。”

舒晏说一切都好，姿态平常，不以为苦。

端王看在眼里，只觉心下酸软。既怜她吃了苦头，又敬她心性坚韧。

“那先回去，好生洗漱后，我们再详谈。”他连忙说，让车夫启程。

马车辘辘前行，铜铃轻响，很快穿过喧嚷的人群，往舒晏栖身的小院驶去。

而在街角，另一辆马车静静地伫立着。它更加张扬豪阔，车椽镶金，车厢以细密银丝，嵌满繁复的祥云花纹，赭红色的车帘热烈灼目，上面绣着层层叠叠、次第绽放的鲜花，在细雨中闪着漂亮的微光。

是定国公府的马车。

王睿撑伞站在车前，看舒晏坐上端王府的马车，渐行渐远。

他垂下眼睛，自嘲地笑了笑，默然片刻，轻声道：“走吧。”

说罢，转身独自登上马车，只觉今春实在凄风苦雨，冷清得很，让人骨子里都浸了寒意。

回到小院，细密的春雨仍绵绵落下。

小院依旧安宁平静，青砖被细雨润得发亮，檐角垂落的雨丝细而凉，打在青砖上泛起薄润的水光。枯树的枝头冒出细弱的嫩芽，带着新生的绿色，在冷风细雨中微微颤动，春色将醒未醒。

院内梅花已然零落，铺散一地浅红，暗香氤氲。屋内燃着暖烘烘的炭盆，熏着清幽雅致的香气，备好热水热菜，等待舒晏归来。

两人进门后，仆役立刻忙碌起来，先挂衣服，又备浴桶。

端王道：“你先去洗漱，我在这里等你。”

他脸色微红，想了想，又补充说：“——放心，不会有人去打扰你。”

舒晏浑然不觉，也未曾多想，如常应是后，转身去了浴室。

反倒是端王，坐在堂屋之中，忍不住浮想联翩。后来只好站起身，逼迫自己想些公事，以免心思不敬、唐突舒晏。

舒晏换下穿了多日的衣服，将身体浸入浴桶中，好好洗漱一番，上下都清洁干净，才换上崭新的棉布衣衫，用巾帕擦着乌黑的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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