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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无所有》

19. 成长的故事(四)

市一高的秋意,是从香樟叶开始泛黄的那一刻,悄悄漫进教学楼的。米白色的外墙被晨光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调,落地窗擦得一尘不染,将窗外的梧桐枝桠、操场边的红色跑道,都清晰地映进教室。

江楠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边缘。

课间,何岸生带来了一个消息,国庆前要举办运动会,班里急需运动员报名。

黄鹂对此不以为然:“我才不去,我报名了不是给别人看笑话吗?”

“奖品丰厚,真的没人报名吗?”

眼瞧着何岸生无奈地劝说着大家,江楠实在是看不得好朋友受挫,于是捧场:“有什么奖品啊?”

“有笔记本、钢笔、尺子……”

“切。”众人对文具表示毫无兴趣,二班的报名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放学回家,江楠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斜前方的陈景明。

“你报名运动会了吗?”

“当然,”陈景明的好胜心如此强烈,一谈到竞技,他总是要不落下风的,“你没听过我一千米的传说吗?”

“没有,”江楠老实说道,“但是我每次跑完八百都想吐。”

“那是你,”陈景明白她一眼,“我不一样,我再快几秒就是国家二级运动员标准了。”

“哦,那很快了。”

显然江楠没多少在意这件事情,其实她小时候体育也是一等一的好,毕竟和玉霞在小盘村过着和猴一样的童年,上房揭瓦无恶不作。

可到了城里,她的顽劣性格就和体能一样,一天天流逝,逐渐消磨为一块没有棱角的石头。

她再也跑不了以前那么快了。

书房里,陈景明正低头整理笔袋,黑色的笔袋里,静静躺着一支凌美钢笔,笔身的金属光泽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是他从不离身的宝贝。

夜晚的风裹着点湿意,从窗缝钻进来,拂过摊在桌上的习题册。江楠抱着本子站在桌边,指尖还捏着半页写满疑问的草稿,她有几道题目不懂,照例来问陈景明。

那道绕人的解析几何,陈景明只看一眼,便知道有三种解法。

他顺手拿起一支笔,江楠一眼便认出那是上回陈长荣出差带回来的礼物。

钢笔银灰色笔身磨得有些发哑,此刻笔尖微微歪着,墨水流得断断续续,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团浅淡的蓝黑印子,像朵没开好的花。

陈景明指节轻轻转了转笔,眉头微蹙,试着在纸上再写一笔,依旧是断断续续的墨迹。他指尖修长,骨节干净,握着那支不听话的钢笔,反倒显出几分少见的无措。

江楠这才想起,上回陈长荣动了怒,把钢笔摔了,想来也就是那时候摔坏的。

江楠原本到了嘴边的问题轻轻咽了回去,只安静站在一旁,看着他低头摆弄钢笔的模样。灯光落在他发顶,软了平日里清冷淡漠的轮廓,连空气都慢了下来,只剩笔尖蹭过纸张的细微声响,和窗外若有若无的风声。

她没急着打断,只在心里悄悄记了一笔。

晚上,江楠翻来覆去都没睡着。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陈景明摩挲钢笔时的模样,她不想让陈景明因为这件事难过,更不想让这份珍贵的礼物就这么坏掉。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何岸生就在教室里发起了运动会报名的邀约。

“班长,运动会的奖品是不是有钢笔来着?”

“有,”何岸生说道,“你怎么忽然问这个了?”

江楠没一下子回答,反倒追问起来:“是英雄牌的吗?”

“是的。”

“班长,我报名运动会。”

黄鹂和曾艳吃惊地望着江楠,不知道她抽了哪门子的风。

只有江楠自己知道,她要为陈景明跑到那支钢笔。

黄鹂再不愿意,也只能陪着江楠和曾艳训练。

午后的操场被太阳晒得发烫,红色塑胶跑道泛着一层晃眼的光。

江楠攒着一口气,站在跑道边深呼吸,八百米这几个字在她心里压得沉甸甸。

曾艳先到,一身干净的运动服,头发利落地扎成低马尾,站在那儿就透着一股稳当劲儿。她低头检查了江楠的鞋带,又伸手按了按她的脉搏,语气冷静又干脆:“先慢跑两圈热身,别冲,把关节活动开,等会儿我带你跑节奏。”

话音刚落,黄鹂就从远处蹦蹦跳跳地过来,手里还捏着根冰棍,一边舔一边咋咋呼呼:“哎呀,你俩你真要跑八百啊?我光是想想都要喘不上气了!”

她往树荫下一靠,扇着风皱起鼻子,“太阳这么大,会晒黑的,跑完腿还要酸好几天,何苦呢。”

江楠被她说得有点想笑,又有点紧张:“报都报了,总不能临阵退缩。”

曾艳瞥了黄鹂一眼,淡淡提醒:“你要么陪着走两圈,要么就别在这儿动摇军心。”

黄鹂立刻吐了吐舌头,把冰棍棍儿丢进垃圾桶,不情不愿地蹭到跑道边:“好吧好吧,我陪我陪,不过我只走啊,我可不跑,我这小身板经不起折腾。”

江楠先慢慢起跑,曾艳不紧不慢地跟在她侧后方,全程声音平稳:“步子别迈太大,呼吸稳住,两步一吸两步一呼。”

黄鹂则在跑道内侧的草坪上跟着走,一路叽叽喳喳碎碎念:“哇你们已经跑半圈啦?厉害厉害!”

“哎呀我腿好酸啊,要不我们歇会儿?”

“太阳真的好晒,我感觉我要化了……”

等江楠跑完第一组,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黄鹂立刻递过水,夸张地叹气:“我的天,你太拼了,换我早就躺平了。”

曾艳却递过毛巾,冷静分析:“刚才后半程呼吸乱了,下次跟着我的速度,我喊一你吸,喊二你呼。再来一组,没问题。”

黄鹂一听还要跑,瞬间垮了脸,却还是笑嘻嘻地赖在旁边:“那我继续给你们加油!跑完我请你们吃冰棒!”

阳光底下,江楠看着身边两个朋友。忽然觉得,八百米再长,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于是每天清晨,天还没亮,东方的天空只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江楠就已经背着书包,快步走向学校的操场。初秋的清晨还有些微凉,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桂花香,也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换上轻便的运动服,站在红色的跑道上,深吸一口气,就开始了第一圈的奔跑。

起初,她的脚步还很生疏,跑了半圈就开始气喘吁吁,胸口发闷,双腿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她没有停下,而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跑。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额发,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跑道上,很快就被微凉的风吹干。她沿着跑道一圈圈地跑,从一开始的半圈,到后来的一圈,再到后来的三圈、五圈,速度也在一点点提升。

课间操的时候,同学们都在操场集合,跟着音乐做广播体操,江楠却趁着这个时间,围着操场快走。她一边走,一边调整自己的呼吸,双手轻轻摆动,让身体慢慢适应运动的节奏。黄鹂和曾艳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忍不住为她加油:“江楠,加油!你一定可以的!”

放学后,当其他同学都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离开学校,江楠却总是独自留在操场。她会先进行热身运动,拉伸手臂、压腿、活动脚踝,然后开始针对性的训练。练习起跑反应时,她听着自己心里默数的节奏,猛地向前冲出去。在跑道的最后一百米,她拼尽全力加速,直到双腿发软、眼前发晕才停下。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将操场染成暖橙色,江楠的身影在跑道上不断穿梭,校服外套早就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颈上,脸上满是汗水,却依旧没有丝毫松懈。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校园里的路灯亮起,她才会停下脚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双腿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脚踝也隐隐作痛。

有好几次,她都累得想过放弃。有一次,她跑了五圈后,实在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跑道边的草坪上,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眼眶忍不住红了。她觉得自己太傻了,明明不擅长运动,非要硬撑着训练,不仅累得难受,还可能耽误学习。

但一想到陈景明摩挲那支损坏钢笔时的眼神,想到他强装平静的模样,她就又咬着牙站了起来。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重新站起身,对着自己打气:“江楠,你可以的,再坚持坚持,就能拿到钢笔了,就能帮到景明了。”

就这样,她日复一日地坚持着,从未间断。黄鹂和曾艳看着她从一开始的气喘吁吁,到后来的轻松奔跑,从一开始的跑两圈就停下,到后来的轻松跑完八圈,她们的眼神里,从最初的诧异,渐渐变成了震惊和佩服。

“我的天,江楠,你也太厉害了吧!”这天放学后,黄鹂看着江楠轻松跑完十圈,站在跑道边喝水,满脸都是惊叹,“我记得你上次跑两圈就瘫在地上,现在居然能跑十圈,还跑得这么轻松,你是吃了什么特效药吗?”

曾艳也递过一条毛巾,帮江楠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连连感叹:“我真的被你震撼到了!江楠,你这股意志力,简直太牛了!咱们班没人能比得上你,我算是服了!”

江楠接过毛巾,擦了擦脸,笑着说:“没什么啦,就是坚持下来了而已。”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也透着满满的成就感。

在江楠疯狂训练的这段时间里,陈景明的状态却越来越差。

器材室,藏在教学楼的负一层,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橡胶味和金属味。

这天,翟静照常把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淡淡的疲惫,强撑着身体,将器材整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没人知道,这位看似温和的老师,身患绝症。

陈景明花了很长的时间去接受这个事实,翟静是自己的母亲,是自己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

自从知道翟静身患绝症,他的心里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他总是趁着课间、午休,偷偷跑去器材室。不是为了拿器材,只是为了看一眼翟静。他躲在器材室的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看着翟静弯腰搬运沉重的化学试剂,看着她因为身体不适,时不时地扶着腰,轻轻咳嗽几声,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淡,眼底的疲惫越来越重。

每一次偷看,都像一根针,轻轻扎在陈景明的心上。他想冲进去,帮翟静整理器材,想让她好好休息,想告诉她自己有多担心她。可他又不敢,他怕自己的情绪会影响到翟静,怕她看出他的担忧,反而更难过。

所以,他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翟静强撑着身体工作,心里又疼又慌,却无能为力。

上课的时候,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或者飘向器材室的方向,脑子里全是翟静苍白的脸,全是她搬运器材时吃力的模样。老师讲的知识点,他一句也听不进去,作业本上的字迹也变得潦草、凌乱,连平日里最擅长的数学题,都频频出错。

有一次,语文老师让他起来回答问题,他却因为走神,半天没反应过来,引得全班同学都看向他,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尴尬地站在座位上,手足无措。

蔡淑婷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很是心疼。她能感觉到,陈景明最近总是闷闷不乐,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身上的气息也变得低沉。她想问问他怎么了,却又怕触碰到他的心事,只能默默关心着他。

“你最近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我没事。”陈景明笑得很勉强。

“如果实在不舒服,我可以帮你请假。”

“不用了,谢谢你。”

这天傍晚,江楠因为连日高强度训练,着了凉。回到家后,她就开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胸口疼得厉害。之前医生就检查出她发育不良,如今又这样长时间劳累,身体明显垮了。

陈景明知道后,立刻放下手里的作业,快步来到厨房。

“我帮你煎点止咳药吧,医生说这个药对咳嗽很有效。”他看着江楠难受的模样,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担忧。

江楠摇了摇头,虚弱地说:“这太麻烦你了,不用了。”

“你麻烦得还少吗,差这一回两回的。”

陈景明系上围裙,开始在厨房忙碌。他熟练地将药材清洗干净,放进药罐里,加入适量的清水,然后打开燃气灶,开始煎药。他的动作很熟练,看得出来经常做家务。

只是,此刻他的心思,却全不在煎药上。他脑子里反复浮现出下午在器材室看到的画面。翟静靠在墙上,轻轻揉着太阳穴,脸色苍白得像纸,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一丝虚弱。他担心她的病情,担心她会不会突然难受,担心自己再也见不到健康的妈妈。

种种思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药罐里的水渐渐沸腾,药汁开始翻滚,他却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直到一股刺鼻的焦味飘进鼻腔,他才猛地回过神。低头一看,药罐里的药汁已经沸腾溢出,顺着罐口流到燃气灶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同时溅出的滚烫药汁,也落在了他的脚背上。

“嘶——”

一阵尖锐的痛感瞬间从脚背蔓延到全身,陈景明下意识地抽回脚,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背,只见原本白皙的皮肤瞬间泛红,很快就鼓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有的水泡已经破裂,渗出了透明的液体,看起来触目惊心。

江楠听到动静,立刻从房间里跑出来,冲进厨房。看到陈景明受伤的脚和腿,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快步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样,疼不疼?快,我们去医院!”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满是焦急和自责,要是自己没有生病,景明就不会煎药,也就不会受伤了。

陈景明却摇了摇头,强忍着疼痛,挤出一抹笑容:“没事,小伤而已,不用去医院。”

“都起泡了,还说没事!”江楠不容分说,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走,“必须去医院,不然伤口会感染的,更疼。”

今日陈长荣开会,回来得晚。江楠的态度很坚决,陈景明拗不过她,只能任由她拉着自己,快步走出家门,朝着附近的医院跑去。

初秋的傍晚,风还带着一丝凉意,可江楠的额头上却布满了汗水,她跑着拦了一辆三轮车,二人才匆匆出发。

陈景明看着她焦急的侧脸,心里暖暖的,又有些愧疚,觉得自己给她添麻烦了。

到了医院,医生仔细检查了陈景明的伤口,先用生理盐水清理了伤口表面的污渍,然后用碘伏消毒,最后涂上烫伤膏,用纱布小心翼翼地包扎好。厚厚的纱布缠在他的脚背上,显得格外厚重。

“伤口不能碰水,也不能用力,要好好休息,不然容易感染。”医生反复叮嘱。

江楠连连点头,认真记在心里。

两人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江楠看着陈景明包扎得严严实实,心里满是心疼。她轻声开口:“陈景明,我知道你最近心里不好受,是不是因为阿姨的事?”

陈景明的身体微微一僵,抬起头,看向江楠。他的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她……”陈景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我一直很担心她,但没什么理由见她。我每天都偷偷去看她,看着她强撑着身体工作,我心里很难受,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细若蚊吟。江楠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江楠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她轻轻拍了拍陈景明的手背,温柔地说:“陈景明,我知道你很担心阿姨,我都明白。可是,你不能一直这样把心事都扛在自己身上啊。阿姨是老师,也是妈妈,她肯定希望你能好好的,不希望你因为她,把自己弄得这么疲惫,这么难过。”

“你要知道,你现在的状态,不仅会影响你的学习,也会让阿姨更担心的。她那么爱你,肯定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健健康康的。”

陈景明原本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了攥,他刚才还沉在自己的思绪里,眉峰压得很低,连眼神都带着一点散不开的闷,像是被什么事困住了,半天没说话。

可江楠那几句很轻、却很稳的话落进耳朵里,他慢慢抬起眼,目光先落在她脸上顿了顿,再缓缓移向窗外。风轻轻吹过,把他眼底那层沉沉的雾一点点吹散。

他没立刻应声,只是沉默了几秒,喉结轻轻动了动,像是把那些低落和犹豫全都咽了回去。随即,他微微挺直了脊背,原本松垮的肩线一点点收得端正,整个人的气场都不一样了,慢慢找回了平时那种沉静又笃定的样子。

陈景明抬手轻轻揉了揉眉骨,再抬眼时,眼神已经清亮许多,连嘴角都极淡地抿出一点浅弧。

他看向江楠,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稳实:“我知道了。”

“谢谢你。”

只三个字,却带着彻底振作起来的力气。

“可惜了,运动会你是看不到我的传奇了。”

“那我做你的传奇。”江楠以一种近乎怜悯的表情看向他,却又那么真诚。这话真叫人多想,带着那么重的情谊,他真没法反驳了。

广播里的呐喊还在绕着操场飘,陈景明靠在看台栏杆边,脚上的烫伤贴着药膏,原本该站在跑道上的人,此刻只能安安静静当观众。

看台上闹哄哄的,黄鹂在旁边蹦来跳去,举着矿泉水喊得嗓子都快哑了:“江楠!加油!曾艳!冲啊——”

曾艳在跑道上稳稳地跑着,目光还抽空往看台这边扫了一眼,示意黄鹂安心。

何岸生挤在看台靠前的位置,目光一落下去,就牢牢钉在跑道上江楠的身影。

他原本只是跟着班级一起来看热闹,可从江楠站到起跑线上那一刻起,周围所有的喧哗都像被自动隔在了耳边。他微微前倾身体,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矿泉水瓶,连呼吸都跟着放轻。

发令枪响,江楠冲出去的瞬间,何岸生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站起身。

身边同学都在乱哄哄喊着名字,他却只盯着她的背影,看她被风吹起的碎发,看她摆动的手臂,看她一步步稳稳往前。他张了张嘴,那句“加油”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才终于轻轻喊出来,不响,却格外认真。

他不像黄鹂那样咋咋呼呼蹦跳,也不像曾艳那样冷静地掐着时间,只是站在人群里,目光自始至终没离开过她。江楠跑到最累的后半程,步子明显沉了,何岸生的眉头也跟着轻轻蹙起,手心微微冒汗。

风掠过操场,此时的陈景明望着那个疲惫却倔强的身影,嘴角极淡地、悄悄往上弯了一下。

这一整场热闹的校运会,他没看比赛,没听呐喊,眼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为了终点在努力奔跑的江楠。

他是她众多加油者里,最安静、也最认真的那一个。

陈景明扯了扯嘴角,想跟着笑一笑,眼底却压着一层淡得化不开的闷。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又抬眼望向那条熟悉的红色跑道。阳光把跑道晒得发烫,每一寸都像是在提醒他。这里本应有他的位置,有他的脚步声,有他冲过终点时的呼吸。可现在,他只能做一个旁观者。

身边的欢呼声越热烈,他心里那点遗憾就越清晰。

不是难过,也不是怨,就是一种很轻、却沉甸甸的空落。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紧紧追着场上奔跑的身影,嘴唇动了动,把那句到了嘴边的“加油”轻轻咽了回去,只化作眼底一抹认真的注视。

风掠过看台,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目光一直追着江楠,看她冲过终点线。

终点线的欢呼声还没落下,江楠刚冲过带子,眼前就猛地一黑。

八百米耗尽了她所有力气,胸口闷得发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没敢在跑道上多待,捂着嘴,踉跄着往旁边的树荫走,刚走到花坛边,就控制不住地弯下腰,难受地吐了出来。

头晕、恶心、小腹坠痛一起涌上来,她浑身发软,扶着树干站都站不稳,脸色白得像纸。

操场另一边,陈景明一眼扫空跑道,心瞬间就提了起来。

刚才还盯着她冲线,怎么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他顾不上脚背上的烫伤还在隐隐作痛,猛地站起身,挤过喧闹的人群,目光在看台、跑道、草坪上来回急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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